第20章 “我喜欢的是跟你的子嗣”

腊月的腊梅颜色很不相同,挂着些许深黄,弯着身子谨慎从枝丫出探出脑袋。

本就狭窄的屋里只余粗壮的呼吸声,大门敞开不断有寒风倒灌进来,沈南湫却好似感受不到冷似的呆坐于原地,宽大衣袖遮盖住本就单薄的身体。

嘴角还感知的到明显的血腥味,带着丝丝缕缕的铁腥味,视线不聚焦似的眼睁睁看着房门前有人影越走越近。

沈文鲤今早醒来就得知沈倾歌的密书,纸面上的字颤抖的不成体统,只是交代自己去关照下。

看到屋内呆坐的沈南湫时,沈文鲤的内心是呆愣的,自己对眼前人说不上什么多余的情感。

大脑挣扎且无意识期间,沈文鲤迈步上前,自然将沈南湫单薄的身子揽进宽厚的怀抱。

没有过多的询问,多余的话语,两指抬起沈南湫的下巴,脑袋埋下去彻底夺去眼前人的呼吸。

有稀疏的暖阳落在交缠的两人身上,以往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成了默契的伴奏,谈不上动机就好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好像自己早已习惯了命运的洪流中有这样一个脆弱的玉人,只有娇宝似的捧在手心才不会被炙热的温度所融化。

沈南湫身后正好就是正正方方的圆窗,树木的翠绿色交相辉映透过那扇圆窗投射到两人互相交织的手心。

倒影形成一个大大的绿色爱心,其中之一正是两人交缠的身影,余下的是那些翠鸟们组成的梯队。

双唇短暂分离时院中的海棠树被狂风吹的作响,粉红色的花瓣夹在其中,沈南湫就那般呆呆的看着,直到那瓣海棠花瓣重新被吞进肚子。

带着些许凉意,温热的手心,说不清是风动还是心动。

那般怔愣的看着眼前人的瞳孔,像从地狱走了一遭急匆匆被召回人间,连动作也不知如何摆了。

呼吸急促的发着抖紧紧拉着衣尾,下牙膛死死咬着下嘴唇,不敢去细看。

只怕是幻境,是梦境。

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沈文鲤看着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心,温润的嗓音响起,夹着着些许命令的口吻:

“抬头看我。”

沈南湫呆呆的照做,一丝犹豫都没有。

“来便来了怎的独自在这悲感伤秋?”

带着些许质问的口吻,却不是在怪罪沈南湫独自上门。

沈南湫一瞬间几乎窒息,恍惚之间分不清前世与如今,只怔愣的拉着沈文鲤的手心往胸膛深处摸。

带着讨好的心思毛茸茸的脑袋小猫似的在其脖颈处蹭着,半边脸颊陷在阴影里,颤抖的吻落在沈文鲤尚且留有余温的手心。

沈文鲤看着好笑,故意像是逗小孩似的开口:

“你独自在这想不想我?嗯?”

半晌没听到回应原以为沈南湫乏了,轻拍着后背却听到一声很轻的话语:

“很想……”

很想…很想…很想…

想到自己快变成疯子了。

可这些阴暗的心思最终还是要埋于泥土之下不见天日,紧绷的身体在爱人的话语声中放松下来。

沈文鲤疑惑挑眉起了挑逗的心思,更加绵长的呼吸声传来反倒让沈文鲤怔愣了一下。

沈南湫耷拉着脑袋,单手放在大腿之上,靠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睡的很沉,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

自己本来是应该直接推开他的,但看着眼前人的睡颜,沈文鲤突兀觉得有些舍不得。

低头盯着算不上熟悉的容颜,沈文鲤也说不上哪里奇怪,一切相处都是那么自然,连同自己也是。

难道自己以前真与这人见过?眉峰大山似的皱着,带着疑惑与不解,沈文鲤温热的手心放在了脉搏之上。

脆弱的几乎不可查的缓慢移动着,轻抿着嘴唇大拇指往下按出了个印子出来,再多一寸就会当场没命。

猛然清醒正当要收回手时,眼前之人含糊的敷衍的在手心轻蹭,终是夹不住繁琐睡意。

独留沈文鲤看着眼前倒下的脑袋怔愣…

好熟悉…怎么会…

眼前场景逐渐重叠,滴答…滴答…血不断的流着,流到发黑的泥土地上,被土地吸收浸透进去。

塞外的风刀子似的划过每一个无辜之人的心脉,恨不得当场将人绞杀于原地。

沈文鲤坐在简易搭建的羊皮帐篷里,紧皱着眉头但终是压下火气又低声哄了两句:

“药苦也要喝点下去,不能如此任性。”

沈南湫单薄似纸的身子委屈巴巴红着眼眶抬头,硬是将沈文鲤余下火气也整没了。

强硬灌了两勺下去,嘴里是说不上的苦涩,缓慢爬上心房:

“在屋里等我又不愿意,强跟过来又病成这样。”

沈南湫瘦的纸片似的不似人形,脸颊都凹陷下去,闻言却讨好的在沈文鲤手心蹭蹭。

一贯的讨巧手段,偏偏沈文鲤就吃这套,顿时拿他毫无办法。

“我不怕的…”

星星似的瞳孔闪闪发光的盯着沈文鲤,带着全数的信任与身家,好似将命运的秤砣全数压在了眼前人身上。

爹娘不疼,一生无爱,连同命运都是悲惨的。

沈南湫还能剩下什么珍贵的东西呢,还没被送来的质子活的潇洒恣意,眼下蜷缩在沈文鲤冰冷的怀抱感受着最后那点残余的温暖。

沈文鲤宽厚的手掌轻易就可以揽住眼前人细弱的腰腹,如同纸上花,落不得地。

“我总想…”

“我抱歉没为你生个一儿半女。”

细碎的声音传来,琉璃似的瞳孔紧紧盯着沈文鲤,在后怕,在后悔,后悔自己不是女子身。

“那般喜欢子嗣?”

沈文鲤揽了揽厚重的羊皮,前几日才刚扒下来的还带着温热的暖意,然却好似无法温暖冰窟似的身体。

沈南湫细细盯了沈文鲤半晌,倏忽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烟雨时节飘过来的雾气:

“我喜欢的是跟你的子嗣。”

自己是个罪人,沈南湫平生最不后悔之事便是在年少时遇见沈文鲤,在冷宫的冬天。

被冻的发抖结痂的手指,磨出血了还得提着比身体还高出半节的木桶,粗布草鞋。

从后山御花园到冷宫的这段路程,春日里形态各异盛开的花朵们此刻都焉巴着耷拉着脑袋。

河面结了冰,打扫冰面是个苦差事,一不留神就会被冰冷的湖水裹挟进去,还得落声讨人嫌的骂声。

宫女侍从们躲在自家主子暖洋洋的阁楼里,就是才人处也能领点炭火,炭火烤着暖洋洋的谁愿意接手这种苦差事呢?

沈文鲤本就不大的身体提着笨重的木桶,每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休憩,小心翼翼的脉动着步子。

咔嚓…

沈南湫紧张的往下看,脚下冰面正好出现裂痕,如同布满伤痕的心脏,不给旁人反应的时间。

噗通!噗通!

耳鼻瞬间被冰冷的湖水包裹,全身好似都裹上冷意,沈南湫不甘心,自己只是想活下去,想守护母妃,为何上天要如此艰难。

看着近在咫尺的水面,伸圆了胳膊试图抓住薄不见底的冰层,圆圆手心不断伸出水面,却终被水底无数只深渊的双手越拉越往下。

瞳孔逐渐涣散…

却只担心母妃,她生了病,躺在草席上生死未卜,若是自己不及时赶回去烧点滚水,再弹点棉絮出来,怕是母子两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几乎快被黑暗掩埋时沈南湫透过水面看到洞口上方蹲着肤白似雪,圆头圆脑的小姑娘。

许是惊奇此处为何会突兀有个水洞,穿衣打扮皆是上品,心底的嫉妒像是大雨中的阴湿地带的菌类蓬勃生长。

沈南湫那时在想什么呢…

自己也想将她拉下水的…

然而因嫉妒伸出的手心变成了新生的希望,隔着一层水面沈南湫径直对上了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

愣神之间整个人便已被拉上岸,止不住的咳嗽,捂嘴嘴唇嘴角发白,说不出话来就被这人强硬拉着衣角低头。

额头相抵,像是希腊神话之中的君臣契约,粗壮的呼吸与心跳声中沈南湫一时忘了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任由她拉上自己的手腕,反应过来后凶巴巴的轻轻推开了他,沈南湫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那能清晰倒映出自己的卑劣。

直到重新走到冷宫,望着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鸟儿,沈南湫迷茫的四处望着,感受到却并不是暖意,而是一阵阵的刺痛。

对那样的情感无法处理,反而心底生出几分细密的疼痛来,双手交握按在胸口位置,那单薄皮层之下剧烈的心跳声宣告着自己还活着。

缓过神来沈南湫重新朝着熟悉的小路走去,望向四周明明再熟悉不过的一草一木,此刻在眼中却只觉得陌生。

浑浑噩噩的走到了小门门口,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却仔细裹了从路边野狗嘴中抢来的骨头,零星的残留着点肉渣。

满心欢喜推开本就沉重的木马,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动下来,沈南湫勉强带起笑容,望向屋内却空无一人。

那块骨头掉在了地上,慌忙的四处望去,母妃只被宫人们用草席裹了,正抬着要扔出去。

沈南湫呼吸沉重,真正的像一条疯狗似的上前抢弄,却被几乎烦躁的一脚当场踢中肚子。

眼睁睁看着母妃被抬走,失魂落魄坐在地上,透过草席的边缘沈南湫最后看见了那个养育自己的人。

脸色发青,浑身布满伤痕,实在说不上多好看。

从白天到夜晚,沈南湫几乎在那坐了一夜,第二日的早晨才遇见那位口头上自己的父王。

看自己的目光怪异又炙热,仔细抬起下巴端详着自己这张脸,接连说了三个好字。

沈南湫被带去梳洗打扮,精致华贵的衣裙,样式繁琐的首饰,像个女子像个商品那般被带去展示。

那间里屋很香,脸色发白的窈妃娘娘端坐于高堂之上,看着皇帝领着沈南湫进来,那张温柔脸颊终是崩塌下来。

颤抖着手腕抚摸上沈南湫的脸颊,还未出声眼泪便已落了下来,喃喃自语道:

“是很像……”

沈南湫望着面前的女人,只觉得说不来的厌恶,狠狠打掉了那只手腕。

在场众人如同看一场上好猴戏,沈南湫只是被强行抬上去的野猴。

当天晚上,伴随着宫女的尖叫声,沈南湫面无表情坐在下方的椅子上,听着太监刺耳的嗓音:

“窈妃娘娘!窈妃娘娘!跳井啦!”

望向永是黑夜的天空,沈南湫此刻好像才是重获新生。

尽管…这样的代价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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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骨
连载中衡芜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