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教室里吵得人脑仁疼。
白许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听见有人在后面追着打闹,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听见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周末去哪家奶茶店,声音尖得能穿透耳膜。
听见有人用手机外放刷短视频,同一个BGM循环了五遍。
他觉得他的感官一直在被无限放大。
很乱,很乱。
就自己这样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动。
陆眠星站起来,走到后排那几个刷视频的男生旁边,弯腰说了句什么。
白许没听清,但下一秒,短视频的声音停了。
“自己戴耳机。”陆眠星走回来坐下,语气很平常。
原来不是只有他自己这样,白许想着。
后排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装什么”,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可以假装没听见。
陆眠星确实假装没听见。
他坐回座位上,从抽屉里掏出一袋小饼干,拆开,往白许这边推了推。
白许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看了一眼那袋饼干。
“吃吗?”陆眠星问。
白许摇头。
陆眠星也没劝,自己拿了一块叼在嘴里,另一只手翻着数学书,好像在预习下节课的内容。
白许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陆眠星的侧脸上。他咬着饼干,眼睛盯着书本,偶尔眨一下,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浅的阴影。
白许想起自己以前写过这个。
写过陆眠星上课前预习的样子,写他专注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写他翻书的动作很轻。
他写的时候,是凭想象的。
现在他发现,想象和现实不太一样。
现实里的陆眠星,皱眉头的时候不是微微的,是很明显的,两道眉毛快拧到一起。翻书也不是很轻,他翻页的时候会用大拇指压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但这些不一样,白许觉得都很好。
他低下头,继续趴着。
第三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腿。他讲完一道例题,开始点名让人上去做题。
“白许。”
白许愣了一下,站起来。
周老师看着他,推了一下眼镜:“上来,做第三题。”
白许低着头往讲台走。他能感觉到教室里有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让他后背发紧。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盯着那道题。
题不难。他会做。
但他拿着粉笔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写第一行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数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听见下面有人小声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听见后排有人站起来。
“老师,这题我也不会,能让我上去听听吗?”
是陆眠星的声音。
周老师愣了一下,看向后排:“你也不会?”
“嗯,刚才那块没听懂。”陆眠星已经从座位上走出来,走到白许旁边,站定,“我站这儿听就行,不写。”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陆眠星站在白许旁边,离他很近。白许能闻到他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的手不抖了。
他把剩下的步骤写完,放下粉笔,低着头走回座位。
陆眠星跟在他后面,坐回自己的位置。
周老师开始讲题,白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已经不抖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陆眠星正在认真听讲,手里的笔在纸上记着什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许收回目光。
他想,他写过这个吗?
写过有人站在他旁边,写过那个人的味道让他不害怕了。
他不记得写过。
但这比写过的都好。
中午放学,白许没去食堂。
陆眠星也没去。
他从书包里掏出面包,掰了一半递给白许。这次是肉松味的。
白许接过来,咬了一口。
“刚才那道题你会吧?”陆眠星突然问。
白许愣了一下,点头。
“我就知道。”陆眠星咬了一口面包,“你写得挺顺的,就是手抖。”
白许没说话。
“紧张?”
白许想了想,点头。
“为什么?”
白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面包。
陆眠星也没追问。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
“下次紧张的时候,”他说,“你就想着,旁边站着个人呢。”
白许抬起头看他。
陆眠星已经转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说,开始翻。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有点乱,有几根翘起来。
白许看了两秒,低下头。
他想,他今天回去要写这个。
写肉松味的面包,写“旁边站着个人呢”,写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
下午第一节课前,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
她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说个事,”她环顾一圈,“下周学校组织体检,所有人在周四之前把体检表交上来。表等会儿班长发。”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又抽血……”
“我不想抽血……”
“我晕针……”
李老师又敲了敲桌子:“别嚎了,又不是让你们上刑。班长,过来拿表。”
班长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叫林小雨。她走上讲台接过那沓表格,开始一张一张往后传。
传到白许的时候,他把表接过来,看了一眼。
姓名、性别、年龄、既往病史……
他的手指在那个空栏上停了一下。
既往病史。
他没填。
他把表折起来,夹进书里。
旁边,陆眠星正在填,写得很快。填到既往病史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写了几个字。
白许没看清他写了什么。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外。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一圈一圈,不知道累。
下午第三节下课,白许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他站在教室后门外面,没进去。
他看见陆眠星正和后排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姓陈,叫什么白许不知道,只记得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
“……你同桌是不是有点毛病?”陈姓男生压低声音,但白许站在门外,刚好能听见。
陆眠星没说话。
“就那个白许,”陈姓男生继续说,“听说他经常请假,是不是有什么病啊?而且你看他那样子,整天一句话不说,跟个鬼似的……”
陆眠星抬起头,看着他。
“说完了?”
陈姓男生愣了一下。
陆眠星站起来。他比那个男生高一点,站在那儿,刚好挡住窗户照进来的光。
“他是我同桌,”陆眠星说,声音不大,但很平,“你要说他什么,别让我听见。”
陈姓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陆眠星坐回去,继续看他的书。
白许站在门外,攥紧了手指。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然后门被推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白许趁机走进去,低着头回到座位上。
他坐下的时候,陆眠星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陆眠星问。
白许没说话。
陆眠星也没再问。他把书翻过一页,说:“别往心里去。”
白许低下头,看着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谢谢。”
陆眠星没回答。
但白许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放学的时候,天阴了。
白许收拾书包,动作比前两天慢了一点。他说不清为什么慢,只是觉得今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陆眠星收拾得比他快,但没先走。他坐在座位上,翻那本小说,等白许。
白许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陆眠星停下来,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我往那边。”
白许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
陆眠星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了,那什么——”
白许看着他。
陆眠星想了想,摆摆手:“没事,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
白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想,明天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快点到明天。
回家的路上,天越来越阴,快走到家的时候,开始掉雨点。
白许跑起来。
跑到楼道口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他站在门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喘着气。
他的衣服湿了一点,书包没事。
他上楼,开门,换鞋。
客厅里没人。他妈应该在上班,他爸……
他不知道他爸在哪。
他把书包放回房间,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书包,拿出日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他开始写。
写今天的事。写周老师让他上黑板做题,写他的手抖,写陆眠星站起来说“我也不会”。写陆眠星站在他旁边,写他闻到的洗衣液的味道。写中午的面包,是肉松味的。写下午听见的话,写陆眠星说“他是我同桌”。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些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翻到前面,看他之前写的那些。
那些他幻想出来的陆眠星。
那些他以为会发生的事。
他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一件事。
以前的那些,都是他想让陆眠星做的事。
但现在写的这些,都是陆眠星自己做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写了,而是记。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雨还在下。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他想起陆眠星最后说的那句话。“明天再说。”
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想,不管说什么,他都会听。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一件事。
一件他从来没有写过的事。
一件他永远不会写的事。
但他现在不需要知道。
现在他只需要睡着。
窗外雨还在下。
明天会有太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