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许到教室的时候，陆眠星已经在了。
他坐在座位上，托着腮看窗外，听到动静转过头，朝白许点了一下头：“早。”
白许愣了一下。
他写过这个场景。写过陆眠星先到教室，写他跟自己说“早”。但写的时候，他没想过真正发生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
有点轻，有点随意，就像他们认识很久了。
“……早。”白许坐下，把书包放好。
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抄作业，有人拿着包子边啃边往教室跑。
白许把课本拿出来，翻开，盯着第一行字。
旁边的人没说话。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呼吸的声音，翻书的动静，偶尔椅子轻轻响一下。这些声音很小，但白许全都能听见。
他想起昨天那半块面包。
草莓味的。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讲古诗词，讲着讲着开始点名提问。点到一半，突然停了一下，看向最后一排。
“新来的那个同学，你叫什么？”
陆眠星站起来：“陆眠星。”
“哦，陆眠星。”老师翻了翻花名册，“那你来背一下上一节课讲的《锦瑟》。”
陆眠星顿了一下。
白许低着头，但余光看见他站在那里，没动。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眠星开口了：“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背完了。
老师点了点头：“背得不错，坐下吧。”
陆眠星坐下。
白许感觉到他往这边看了一眼，但没转头。
他想起自己写过这个。写过陆眠星被老师提问，写他站起来回答，写他坐下之后，偷偷朝自己笑了一下。
但陆眠星没笑。
他只是在坐下之后，继续看着黑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许收回余光。
他发现自己写过的那些，有些发生了，有些没发生。他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课间的时候，陆眠星出去了。
白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那盆多肉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门被推开，陆眠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他坐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白许：“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待着？”
白许没回答。
陆眠星也没追问。他把水瓶放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开始写东西。
白许看了一眼。
那是他的笔记本。昨天借给陆眠星的那本。
“我抄完就还你。”陆眠星头也不抬，“今天之内。”
白许想说“不着急”，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他看着陆眠星写字，笔尖在纸上移动，一行一行，很整齐。
他的字和自己不一样。
白许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陆眠星正在抄的那一页，最后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备注。
他也不知道，陆眠星抄到那里的时候，会顿一下。
中午的时候，陆眠星又没去食堂。
他从书包里掏出面包，这次没问白许，直接掰了一半递过来。
白许伸手接住。
两个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吃面包。教室里没别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白许看着那两道影子。
他的影子挨着陆眠星的影子，中间只隔了一点点。
“你老看我干嘛？”
白许猛地收回目光，发现陆眠星正看着他。
“我没……”
“你刚才盯着我看了五秒。”陆眠星咬了一口面包，“我数着的。”
白许低下头。
他听到陆眠星笑了一声，很轻。
“逗你的。”陆眠星说，“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不用管我。”
白许没说话。
他咬了一口面包，还是草莓味的。
下午最后一节又是体育。
白许还是待在教室。
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陆眠星又在打篮球。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一点——陆眠星跑起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会飞起来。他投篮的时候，手腕会顿一下。他进球的时候，会笑着和别人击掌。
白许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明明回去可以写进日记里，但他现在就想记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回到座位上，等着。
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但不是陆眠星。
又有人走进来。也不是。
等人差不多都回来了，陆眠星还没出现。
白许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没人了。
他等了一会儿。
门又被推开了。
陆眠星走进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他走到座位坐下，喘了口气，然后转头看白许：“你今天又一个人待了一节课？”
白许点头。
“你不闷吗？”
白许想了想，摇头。
陆眠星看着他，突然问：“你平时都这样？”
“什么？”
“一个人。”
白许没回答。
陆眠星也没再问。他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
“明天周五了。”他说。
白许点头。
“周末有什么安排？”
白许愣了一下。周末。安排。
他没有安排。
“没有。”他说。
陆眠星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家附近新开了家奶茶店，听说挺好喝的。你要不要……算了。”
他没说完。
白许看着他。
陆眠星已经转过头，开始收拾书包了。
白许想问他“要不要什么”，但没问出口。
他把那半句话在心里记下来。
回去写进日记里。
他不知道，今晚写的时候，他会写很多。
写陆眠星背诗，写他掰面包，写他问“你平时都这样”。写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写自己想知道后面是什么。
写完了他会看很久。
然后他会翻到前面，看他之前写的那些。
那些“陆眠星会这样”“陆眠星会那样”。
有些对了，有些错了。
但他发现，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他现在都想让它发生。
放学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白许收拾书包，动作比昨天快了一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陆眠星也在收拾，收拾完站起来，背着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白许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白许说。
陆眠星走了。
白许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
他发现自己今天没等很久。陆眠星没让他等很久。
他把椅子推进去，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关上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座位。
阳光斜着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个位置上。
白许收回目光，关上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的是那半句话。
“你要不要……要不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明天陆眠星再问，他可能会回答。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不会有人问了。
因为明天是周五。
周五之后是周末。
周末有两天。
两天可以发生很多事。
但他现在不知道。
现在他只是走着，天越来越暗，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打开过日记本。
不是因为不想写。
是因为不需要。
那个人就在旁边。
回到家，他还是打开了日记本。
他写今天的事。写背诗，写面包，写“你平时都这样”。写那句没说完的话。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又翻到前面，看他之前写的那些。
那些他幻想出来的陆眠星。
那些他以为会发生的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是周五。
后天是周末。
周末过了，又是周一。
周一的时候，那个人还会在。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这个周末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靠近。
但他不需要知道。
因为他现在睡着了。
梦里他坐在那间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转头看他，叫他的名字。
这次他听清了。
“白许。”那个人说，“周末有空吗？”
他想回答。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他不知道，今天会是周五。
周五过后，就是周末。
周末过后，会发生一件事。
但那已经是第三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