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许今天又迟到了。
也不是故意的。他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数到七百三十四，然后起床刷牙。时间完全够。但他穿好校服，背上书包，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他把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
今天他会来。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写。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这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上完第一节课了。
白许站在教室后门外面，没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个人正好坐在光里。侧脸，低着头，好像在翻什么书。白许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的手攥紧了书包带。
他在日记里写过这个人很多次。写他什么时候会来，写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写他会不会和自己说话。写了那么多次，写到他都快不相信了。
但现在他来了。
白许站在门外，一步都迈不动。
有个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进去？”
白许没回答。老师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陆眠星，新来的那个，这是你同桌。”
白许听见了那个名字。
陆眠星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白许在这一瞬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听见脚步声，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这边走。然后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
“你好，我是陆眠星。”
白许没抬头。他看着地上那双陌生的球鞋，白色的，很干净。
“……白许。”他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
后来他坐在座位上，一直没敢往旁边看。
他只盯着自己的桌面，盯着那盆多肉，盯着合上的日记本——本子的位置没变，但好像被挪动过一点点。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陆眠星正托着腮，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白许飞快地收回目光。
他在心里想：和写的一样。
早读课已经过了，现在是第二节课前的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围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零食分来分去。
白许一直盯着自己的课本。
“这节什么课？”
旁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白许肩膀一抖。他转过头，发现陆眠星正看着他。
“……数学。”白许说。
“哦。”陆眠星点点头，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我刚转来，还不知道课程表。以后可能得多问你。”
白许又低下头：“嗯。”
他感觉到陆眠星还在看他。
“你是一直坐这儿吗？”陆眠星问。
“嗯。”
“那挺好，省得我适应新环境了。”陆眠星笑了一下，“我眼神不太好，坐后排怕看不清黑板。还好旁边有人可以借笔记。”
白许的手指蜷了一下。
借笔记。
他在日记里写过这个。
写过陆眠星问他借笔记，写他把笔记本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写过陆眠星说“谢谢”，写他回答“不客气”。
那是他写过的，第一百零三个片段。
现在真的要发生了吗？
他偷偷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别想太多。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昨天留的作业。白许盯着黑板，但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边——余光里，陆眠星正在翻书，偶尔在纸上写两笔，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很轻。
白许攥紧了手里的笔。
他想起自己早上写的那行字。
今天他会来。
来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写过“然后”。
一节课四十分钟，白许什么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陆眠星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他：“你笔记记得多吗？能借我看看吗？我刚来，不知道老师讲到哪了。”
白许僵住了。
真的发生了。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陆眠星伸手来接，两个人的手指——
没碰到。
陆眠星捏住了笔记本的边角，很小心地避开了他的手。
“谢了。”陆眠星说。
白许收回手：“……不客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什么都没发生。和写的不一样。
陆眠星翻了两页笔记，突然问：“你这字写得挺好看的。练过？”
白许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有天赋。”陆眠星把笔记还给他，“我看一遍就行，等会儿自己补。”
白许接过笔记本，发现有一页的角被折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抚平，又停住了。
那是陆眠星折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角。
他不知道，这个笔记本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同一个人翻开另一页。
他不知道，那一页上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他更不知道，当那个人看到那些字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只是把笔记本放好，然后继续盯着桌面，感受着旁边那个人翻书的动静。
中午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白许没动。
他通常都在教室吃面包。去食堂太吵，人太多，他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和谁坐。面包很好，可以坐在座位上慢慢吃，吃完还能趴一会儿。
但今天他没拿出来。
因为陆眠星也没走。
“你不去吃饭？”陆眠星问。
白许摇头。
“我也懒得去。”陆眠星靠在椅背上，“食堂在哪我都不知道，去了也是瞎转。”
白许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陆眠星突然说：“你每天都在这儿吃？”
白许点点头。
“那我今天也在这儿吃。”陆眠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我妈给我塞的，说第一天可能找不到食堂。没想到被她猜中了。”
他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白许：“分你一半？我这买多了。”
白许看着那半块面包，愣住了。
他写过这个。
写过陆眠星分东西给他吃，写他说“谢谢”，写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他伸出手，接过来。
“谢谢。”
“客气什么。”陆眠星咬了一口自己的面包，“以后就是同桌了，互相照应。”
白许低下头，咬了一口。
面包是草莓味的，有点甜。
他写的时候，没写是什么味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白许没去。他有免修证明，体育课可以待在教室。以前他最喜欢这个时间，整间教室就他一个人，很安静，可以写日记。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会有个人在操场吧。
白许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一群女生围在一起聊天。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陆眠星。
陆眠星在打篮球。
他跑起来很快，跳起来投篮的时候，校服被风鼓起。球进了，旁边有人拍他的肩，他笑着说了什么。
白许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写过这个场景。写过陆眠星在操场上打球，写他在窗边看着。写过陆眠星打完球回教室，满头大汗，问他借纸巾。
他等着。
等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操场上的人开始往回走。白许坐直了身子，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了，有人陆续走进来。但不是陆眠星。
等人差不多都回来了，陆眠星还没出现。
白许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没人了。
他去哪了？
白许收回目光，翻开日记本。他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门又被推开了。
陆眠星走进来，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脸。他走到座位坐下，喘了口气：“热死了。”
白许没说话。
陆眠星转头看他：“你体育课一直待在这儿？”
白许点头。
“那你不无聊吗？”陆眠星问，“一个人待一节课。”
白许想了想，摇头。
“也是，”陆眠星笑了一下，“我看你挺能待得住。我要是你，早憋疯了。”
白许低下头。
他刚才想写的那句话，现在可以写了。
但他没写。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桌角。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还是会写的。
写陆眠星打球的样子，写他头发湿漉漉地走进来，写他说“我要是你，早憋疯了”。
写完之后，他会看着那几行字，发很久的呆。
因为那个人就在他旁边。
因为不用写了。
但他还是会写。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白许收拾书包，动作很慢。他余光看见陆眠星也在收拾，比他快，收拾完就背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陆眠星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家往哪边走？”
白许愣了一下：“……东边。”
“我往西。”陆眠星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白许说。
陆眠星走了。
白许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背上书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座位。
空着的。
但他坐过。
白许收回目光，关上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越来越暗。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打开过日记本。
早上写的那行字还在。
今天他会来。
来了。
然后呢？
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日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停在纸上。
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
他真的来了。
停了一下，又写：
和写的一样。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他不知道，明天还会有明天的事。
他也不知道，有些事情，写下来的时候是一回事，真正发生的时候是另一回事。
但他现在不需要知道。
现在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然后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间教室，坐在那个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转头看他，叫他的名字：“白许。”
他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又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清。
他想再靠近一点，但怎么都动不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数到三百二十六，然后起床。
今天他要去学校。
今天那个人还在。
他不知道，今天会有另一件事发生。
但那已经是后面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