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的时候，陆眠星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在等白许。
不是约好的。只是这几天习惯了，收拾完书包会等几秒，等人站起来，然后一起往外走。
但今天白许收拾得特别慢。
慢到陆眠星把那本小说翻了三页，他才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笔袋。
“你收拾东西一直这么慢？”陆眠星问。
白许愣了一下，点头。
“行吧。”陆眠星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廊里人很多，挤来挤去，有人跑着超过他们，书包撞到白许的肩膀，把他撞得晃了一下。
陆眠星伸手扶了一把。
“没事吧？”
白许摇头。
陆眠星收回手，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陆眠星停下来，朝自己家的方向指了指：“我往那边。”
白许点头。
“周末……”陆眠星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他想起周三放学那天，他也是这样开了个头，然后说“明天再说”。结果明天说了吗？好像也没说什么正经的。
白许看着他，等他说话。
陆眠星想了想，问：“你周末一般干嘛？”
白许没回答。
陆眠星等了两秒，换了个问法：“我是说，你有没有什么习惯？比如周六去图书馆，或者周日打游戏？”
白许摇头。
“什么都不干？”
白许想了想，又摇头。这次的意思是“不是什么都不干”，但他说不出来干什么。
陆眠星看着他那副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行吧，”他说，“那我周一问你。”
白许看着他。
“周一问你周末干了什么。”陆眠星说，“你到时候再告诉我。”
白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陆眠星朝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许还站在原地，背着书包，看着他的方向。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眠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刚才白许那个表情——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他见过那种表情。在别的地方。
周六早上，陆眠星被他妈叫起来吃早饭。
他妈叫林慧，在医院做护士，周末经常要值班。今天难得休息，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煎蛋的香味飘进陆眠星房间，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几点了？”他坐起来，揉眼睛。
“八点半！”厨房里传来声音，“起来吃饭，吃完我上班去！”
陆眠星又倒回床上，躺了三秒，然后爬起来。
他穿着睡衣晃到厨房，他妈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煎蛋、粥、一碟咸菜，还有他喜欢的那家店的包子。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眠星坐下，拿了个包子咬一口，“你怎么有时间买包子？”
“昨晚下班顺路买的。”林慧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这几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同桌呢？上次你说是个男生，处得来吗？”
陆眠星嚼着包子，想了一下。
处得来吗？
他说不上来。白许不怎么说话，但也不烦人。坐在旁边很安静，像一盆植物。但又不是那种完全没存在感的植物——你知道他在那儿，他有什么动静你都能感觉到。
“还行。”他说。
林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吃完早饭，林慧换衣服准备出门。临走前她站在玄关，回头说：“晚上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菜。别老点外卖。”
“知道了。”
“作业记得写。”
“知道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
林慧瞪他一眼，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陆眠星站在客厅中间，听着这个安静。
他其实挺习惯的。爸妈离婚之后，这种安静他听了两年了。刚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之后他会发现，安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没人管他。
何尝不好呢。
他回房间，躺回床上，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
刷完朋友圈刷微博，刷完微博刷视频，刷到手机快没电了，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白许周末在干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可能就是好奇。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干，那周末两天他到底怎么过的？在家躺着？坐着？发呆？
陆眠星想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充上电，决定不想了。
周日晚上，陆眠星在补作业。
不是没写，是没写完。语文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周末》。他对着空白的作文本坐了半小时，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我的周末。
周六：睡到八点半，吃早饭，玩手机，吃午饭，玩手机，吃晚饭，玩手机，睡觉。
周日：睡到九点，吃早饭，玩手机，想起来有作业，开始补。
这能写吗？写了能及格吗？
他握着笔，在作文本上画了一个圈。
画着画着，他又想起白许。
他想知道，如果白许写这篇作文，他会写什么。
什么都不干的人，会不会在作文本上也什么都不写？
还是说，他会写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陆眠星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挺想知道。
周一早上，陆眠星到教室的时候，白许已经到了。
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眠星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下。
“早。”
白许抬起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早。”
陆眠星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点青。
“没睡好？”
白许摇头。
陆眠星没追问。他把书包里的书往外拿，拿完之后，转过头看白许。
“周六周日干嘛了？”
白许看着他，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你干嘛了？”陆眠星又问了一遍，“周末。”
白许张了张嘴，没说话。
陆眠星等着。
过了一会儿，白许说：“写东西。”
“写什么？”
白许又不说话了。
陆眠星想了想，换了个问法：“日记？”
白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陆眠星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头，把语文书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课。
但他脑子里在想：日记。写什么？写周末吗？周末什么都没干，有什么好写的？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有机会，他想看看那个日记本。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林小雨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体检表，”她往白许桌上放了一张，又往陆眠星桌上放了一张，“周四之前交，别忘啦。”
白许看着那张表，没动。
陆眠星接过来看了一眼，已经填得差不多了，就差签名。他翻到正面，看了一眼白许填的那部分。
姓名：白许。性别：男。年龄：十七。既往病史——
那一栏是空的。
陆眠星看了一眼白许。
白许低着头，盯着那张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这一栏没填。”陆眠星说。
白许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眠星，眼神里有一种陆眠星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填。”白许说。
声音很轻。
陆眠星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他把体检表收进抽屉，没再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那个空栏。
既往病史。空着。
为什么空着？
他不知道。
但他想，可能有一天他会知道。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
陆眠星下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白许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
陆眠星收回目光，跟着人群下楼。
操场上，体育老师让跑两圈热身。陆眠星跑着跑着，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他们教室的窗户开着，但他看不见白许。太远了。
他继续跑。
跑完两圈，开始做拉伸。他旁边站着陈铭，就是上周说白许“有毛病”那个。
陈铭今天没提白许，但陆眠星想起那天的事。
他想起自己站起来，挡住光，说“他是我同桌”。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你当我面说我同桌，不合适。
但现在想起来，他发现自己确实把白许当“同桌”了。
不是那种“坐旁边的人”，是那种“我的”同桌。
他说不清有什么区别。但有。
下课铃响，陆眠星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白许。
他站在楼梯口的窗户旁边，看着楼下。
陆眠星走过去。
“看什么呢？”
白许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点空，好像还没从刚才的状态里出来。
“看你。”白许说。
声音很轻。
陆眠星愣了一下。
“看我？”
白许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转身就往教室走。
陆眠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个眼神。
空的，飘的，好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但他说的是“看你”。
陆眠星跟上去。
走回教室，白许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着头，耳朵还红着。
陆眠星坐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许小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白许没回答。
陆眠星想了想，说：“你刚才说看我。看就看呗，有什么对不起的。”
白许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已经正常了。不是刚才那种空的、飘的。
陆眠星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问点什么。
但他没问。
他只是说：“明天见。”
白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天见。”
陆眠星站起来，背着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许还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眠星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还亮着。
陆眠星走得很慢。
他在想刚才那个眼神。
空的。飘的。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他见过这种眼神吗？
见过。
在哪儿？
他想起来了。
在他妈工作的医院。有一次他去送饭，路过一间病房，看见里面有个男孩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他妈说那是精神科的病人，让他别多看。
那个男孩的眼神，就是那样的。
空的。飘的。好像在看你，又好像在看你身后很远的地方。
陆眠星的脚步慢下来。
他想：不会吧。
他又想：但那个空栏。既往病史。为什么空着？
他不知道自己想多了，还是想对了。
但他知道自己明天会再去看看那个眼神。
看看它还在不在。
看看它是偶尔出现，还是一直都在。
他继续往前走。
天暗下来，路灯亮了。
他走到家，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他妈发消息说今晚值班，不回来。
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明天。
明天会有答案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不管有没有答案，他都会去看。
后来的事，咱们下次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