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衣人

楚萧真的伤养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躺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每天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亮,从亮变黑。白衣人偶尔出现,送饭送药,换他身上的绷带,其余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楚萧真也不问。

他只是躺着,想事情。

想那天断崖边上,江怜推他的那一把。

那张脸是江怜的脸,眼睛是江怜的眼睛,笑容是江怜的笑容。但推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江怜。

像另一个人。

像被人塞进江怜的壳子里。

他想了很多遍,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真正的江怜,还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

活着,或者死了。

他得去找。

第十五天,他下床了。

腿还有点瘸,肋骨还隐隐作痛,但能走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遮天蔽日,看不见天。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伸向竹林深处。

白衣人站在路口,背对着他。

“能走了?”他说。

楚萧真走到他身边。

“嗯。”

白衣人转头看他。

“想好了?”

楚萧真点头。

白衣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走吧。”

---

他们走了三天。

穿过竹林,翻过两座山,趟过三条河。第三天夜里,他们站在一座山头上,往下看。

山下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有一座城。

那座城很大,大得看不见边际。城墙是黑色的,高耸入云。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里燃着幽绿的火。

“魔族王城。”白衣人说。

楚萧真看着那座城,没有说话。

白衣人继续说:“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面。但你不能光明正大进去——你是楚渊的儿子,魔族不会杀你,但也不会让你走。他们会把你关起来,当个宝贝供着。”

他看着楚萧真。

“你想清楚。进去容易,出来难。”

楚萧真看着那座黑色的城。

“他在里面。”他说。

白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句话。

他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

他们从一处偏僻的城墙翻进去。

城墙很高,但对于楚萧真来说不算什么。他的伤还没好透,爬的时候肋骨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翻过城墙,落在一条小巷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看不见里面是什么。远处隐约有火光和人声,是魔族的巡逻队。

白衣人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

“这里是下人的住处,”他压低声音说,“你弟弟的哥哥——那个黑衣人——住在这附近。找到他,就能找到你弟弟的下落。”

楚萧真点头。

白衣人推开门,两人闪身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一些杂物。院子尽头有一间屋子,屋里亮着灯。

他们刚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人?”

楚萧真回头。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魔兵,手里握着刀,正盯着他们。

楚萧真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白衣人给他防身用的。

白衣人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那个魔兵,开口。

“带我们去见江寒。”

江寒——是那个黑衣人的名字。

魔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楚萧真和白衣人对视一眼,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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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兵带着他们穿过七拐八绕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座小院前。

院子比之前那个大一些,门口种着一棵枯树。屋里亮着灯,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

魔兵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有人找。”魔兵说。

门开了。

江寒站在门口。

他看见楚萧真,眼神变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侧身让开。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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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魔族的纹饰。

江寒关上门,看着楚萧真。

“你命挺大。”他说。

楚萧真没接话。

“他在哪?”他问。

江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楚萧真看着他。

江寒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被带走那天,我不在。”他说,“等我回来,人已经换了。”

楚萧真等着他往下说。

江寒继续说:“那个替身,是爹安排的。脸是他亲自找人做的,和江怜一模一样。但里面装的,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楚萧真。

“一个听话的人。”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真正的那个人呢?”

江寒没有回答。

楚萧真又问了一遍。

“真正的那个人呢?”

江寒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好了?”他说,“知道真相之后,你可能就出不去了。”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寒。

江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剑。

“跟我来。”他说。

---

江寒带着他们穿过半个王城。

一路上遇到三拨巡逻的魔兵,每次江寒都上前说几句话,那些人就放行了。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石塔前。

塔很高,通体黑色,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幽暗的光。

“这里是魔族的囚塔,”江寒说,“关押重犯的地方。”

他看着楚萧真。

“你要找的人,在里面。”

楚萧真往前走了一步。

江寒伸手拦住他。

“听我说完。”他说,“这座塔,进去容易,出来难。塔里有七十二层,每一层都有守卫。我不知道他被关在哪一层,你自己一层一层找。”

他看着楚萧真。

“你可能会死在里面。”

楚萧真看着那座黑色的塔。

“他活着吗?”他问。

江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之前,还活着。”他说。

楚萧真点点头。

他往前走去。

白衣人想拦他,被他抬手挡开。

他走到塔门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漆黑。

他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

第一层。

很暗,只有墙上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一条通道笔直向前,两边是一间间牢房,牢房里关着人——或者说,关着曾经是人的东西。

楚萧真往前走。

每走过一间牢房,里面的人就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不是江怜。

他继续走。

通道尽头是楼梯,通往第二层。

他上楼。

第二层。

和第一层一样,牢房,犯人,空洞的眼睛。

不是江怜。

第三层。

第四层。

第五层。

他一层一层往上走。

每一层都有守卫。但那些守卫看见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像是没看见一样。

楚萧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没空想。

他只是一层一层往上走,一间一间牢房看过去。

第十八层。

第二十三层。

第三十一层。

第四十七层。

他走到第五十三层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软。他的伤没好透,爬了这么多层楼,伤口裂开了,血从衣服里渗出来。

但他没有停。

第五十四层。

第五十五层。

第五十六层。

第五十七层。

第五十八层。

第五十九层。

第六十层。

他站在第六十层的楼梯口,喘着气,扶着墙。

前面是一条通道,和下面那些层一样,两边是一间间牢房。

他往前走。

第一间,不是。

第二间,不是。

第三间,不是。

他走到第四间牢房门口。

牢房里很暗,看不清里面。但他看见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

很小。

瘦得皮包骨头。

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低着头,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楚萧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影。

他开口。

“江怜。”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那个人影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墙上唯一的小窗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是江怜。

但瘦得不成样子。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污迹。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

黑得像井。

他看见楚萧真,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楚萧真,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人。

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

楚萧真伸手,抓住牢房的铁栏。

“我来带你回去。”他说。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楚萧真回头。

通道尽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魔兵。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玄色锦袍,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正是那天在青云宗广场上,说要带他回魔族的那个“大伯”。

他站在那里,看着楚萧真,嘴角弯了弯。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江怜的牢房前面。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这座塔是谁都能进的?”他说,“你以为那些守卫为什么看见你也不拦?”

他笑了。

“因为我要你进来。”

他抬起手。

魔兵蜂拥而上。

楚萧真拔出短刀,一刀砍倒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上来四个。

和那天在白鹿山一样。

但这一次,他身后没有江怜挡在他前面。

这一次,江怜在他身后。

他不能倒。

他一刀一刀砍着,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他的人越来越少。

魔兵越来越多。

一把刀从背后刺来,刺穿他的肩膀。

他踉跄了一步,没倒。

又一刀,刺在他腿上。

他单膝跪下去。

更多的刀落在他身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转过头,看向牢房里。

江怜趴在铁栏上,张着嘴,在喊什么。

但他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满是眼泪。

然后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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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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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悔
连载中万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