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囚禁

楚萧真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躺在一个地方。

没有窗户,没有门,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四周是一片虚无的黑暗,连墙都摸不到。他站起来,往前走,走了一百步,什么也没有。往左走一百步,还是什么也没有。往右走,往后走,都一样。

他像是被关在一片虚空里。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他摸了摸腰间。

香囊还在。

那两块玉佩还在。

他松了口气,在虚空里坐下。

然后他开始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流逝。他只能凭自己的感觉——饿了,困了,醒了,又饿了。

他睡了大概五次。

也许是六次。

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但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那一点光亮得刺眼。

光里走出一个人。

穿着玄色锦袍,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那个“大伯”。

他走到楚萧真面前,低头看着他。

“醒了?”他说。

楚萧真没有说话。

那人在他面前坐下。

不是高高在上地站着,而是坐下,和他平视。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楚萧真摇头。

“这里是魔族的无间狱,”那人说,“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出口。从古至今,只有一个人从这里出去过。”

他看着楚萧真。

“那个人是你爹。”

楚萧真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他当年犯了错,被关了三年。三年后他自己找到了出去的路。从那以后,没人再关过他。”

他看着楚萧真。

“你是他儿子。我想看看,你能不能也找到那条路。”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我弟弟呢?”

那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叫江怜弟弟?”他说,“你倒认得快。”

楚萧真没说话。

那人说:“他还在那间牢房里。活着。饿不死,但也出不来。”

楚萧真站起来。

那人坐着没动。

“你想出去救他?”他说,“你先从这里出去再说。”

楚萧真看着他。

“你放我出去,”他说,“我回来。”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说大话的孩子。

“你回来?”他说,“你知道从这里出去有多难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尽办法也出不去,最后死在这里面吗?”

他看着楚萧真。

“就算你出去了,你还会回来?”

楚萧真没有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站起来。

“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你,”他说,“你自己想清楚。”

他转身,走进那片光里。

光消失。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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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萧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试着往前走,走了一百步、一千步、一万步,什么也没有。他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还是一样。

没有尽头。

没有方向。

没有出路。

他走累了,就坐下。

饿了,不知道吃什么,但也不觉得饿得受不了。困了,就睡。醒了,就继续走,继续找。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睡了大概二十次?三十次?

那点光又亮起来。

那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一个人。

是江寒。

江寒站在那人身后,看着楚萧真,脸上没有表情。

那人说:“你弟弟让我带他来见你。”

楚萧真看着江寒。

江寒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江寒开口:“他还活着。每天给一顿饭,饿不死。”

楚萧真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们,等他们说完。

然后他开口。

“你想好了吗?”

楚萧真看着他。

“想好什么?”

那人说:“加入魔族。接受魔族的教导,为魔族效力。你出去之后,可以带着你弟弟一起走。你们俩,都正式成为魔族的人。”

他看着楚萧真。

“你身上的血脉,本来就是魔族的。你爹是魔族的少主,你娘是仙门的人,但你流的血,有一半是我们的。”

“你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你出去,但你是怪胎,仙门不要你。那个白鹿山,护不住你。”

“但你加入魔族,你就是魔族的少爷。你弟弟是纯血,你们俩,都不会再被人欺负。”

楚萧真没有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

“我不逼你现在回答,”他说,“你自己想。”

他转身,走进光里。

江寒站在原地,多看了楚萧真一眼。

然后他也走了。

光消失。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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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萧真在黑暗里坐着,想了很久。

他想白鹿山。想大师兄的伤,想二师姐的菜,想三师兄的萝卜,想四师兄的芦花鸡,想五师弟的扫帚,想六师弟的老槐树。想掌门坐在门槛上喝粥的样子。

他想青云宗那个太上长老说的话。想你娘是我徒弟,笑起来很好看。

他想那个白衣人说的话。想你娘是我师妹,我喜欢她。

他想江寒说的话。想他被带走那天我不在,等我回来人已经换了。

他想江怜。

想他蹲在灶膛前烧火的样子,火光映着他的脸。

想他说师兄你是魔族吗。

想他说我是,你别告诉别人。

想他说你是劈柴的楚萧真,不是怪胎。

想他站在断崖边上,推他的那一把。

那张脸是江怜的脸,但那双眼睛不是江怜的眼睛。

真正的江怜,被关在囚塔里,瘦得皮包骨头,看见他的时候,眼泪流下来。

他想了很多。

想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想了多久。

那点光又亮起来。

那人又来了。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楚萧真面前,看着他。

“想好了?”他问。

楚萧真站起来。

他看着那人,看着那张陌生的、但据说和他有血缘关系的脸。

然后他开口。

“我加入。”

那人看着他。

“想清楚了?”

楚萧真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几次都真实一些。

“好。”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光里走。

楚萧真跟上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那人回头。

楚萧真看着他。

“江怜要和我一起。”他说,“真正的江怜。不是那个替身。”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

楚萧真跟在后面。

光越来越亮。

黑暗被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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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萧真走出无间狱的时候,外面是白天。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很久。

面前站着很多人。

魔兵,将领,还有几个穿着华服的人。

那人站在最前面,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天起,”他说,“你是魔族的少爷。楚渊的儿子,回来了。”

他抬起手。

所有人跪下去。

楚萧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跪在自己面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那两块玉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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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见到了江怜。

不是那个替身。

是真的江怜。

他被从囚塔里带出来,洗干净,换了衣服,喂了饭。他还是很瘦,但比在牢房里的时候好多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楚萧真。

眼眶红了。

“师兄……”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楚萧真。

楚萧真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在江怜背上拍了一下。

“瘦了。”他说。

江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但他抱着楚萧真的手,抱得很紧。

像是怕他再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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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楚萧真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江怜已经睡着了,蜷在床上,裹着被子,睡得很沉。

门被推开。

江寒走进来。

他在楚萧真身边站定,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他说。

楚萧真没说话。

江寒继续说:“你知道加入魔族意味着什么吗?你会被仙门当成敌人。白鹿山那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楚萧真没有说话。

江寒等了一会儿。

“你知道,还答应?”

楚萧真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在里面。”他说。

江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过来。

楚萧真说的“他”,是江怜。

他加入魔族,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江怜。

江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江怜的命是你救的,”他说,“我欠你一次。”

他推门出去。

楚萧真坐在窗边,继续看月亮。

月亮很圆。

和断崖边上那晚一样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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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楚萧真开始接受魔族的教导。

学魔族的历史,学魔族的规矩,学魔族的功法。每天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教他的是一个老者,据说是魔族的大长老,活了八百年,什么都知道。

第一课,老者问他:“你知道什么是魔族吗?”

楚萧真摇头。

老者说:“魔族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是天生邪恶,不是专门和仙门作对。我们只是和他们不一样。”

他看着楚萧真。

“你身上流着两边的血,仙不仙,魔不魔。但这不是诅咒,是礼物。你比别人更懂得两边在想什么。”

“有朝一日,你会成为连接两边的桥梁。”

楚萧真没有说话。

老者继续说:“但首先,你得明白自己是谁。”

他站起来。

“今天开始,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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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

楚萧真每天学习,修炼,偶尔去看江怜。

江怜也在学。他的身体慢慢恢复,脸色也红润起来。但他总是跟着楚萧真,走哪跟哪,像以前在白鹿山一样。

“师兄,”他问,“我们以后怎么办?”

楚萧真看着他。

“活着。”他说。

江怜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楚萧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然后回去。”

江怜愣了一下。

“回去?回哪?”

楚萧真看着远处的山。

“白鹿山。”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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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白鹿山的人也在找他。

大师兄下山打听消息,打听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打听到。

二师姐每天多盛一碗饭,放在灶台边上,凉了再倒掉。

三师兄种的萝卜,最大的那个还留着,已经快坏了。

四师兄的芦花鸡最近不下蛋了,天天蹲在门口,像是等人。

五师弟扫地的时候,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

六师弟不打坐了,每天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山道。

掌门坐在门槛上,端着粥碗,喝一口,看一眼山道。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两个人。

一个劈柴的,一个烧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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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的人也在找他。

太上长老闭关出来,听说楚萧真失踪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会回来的。”

没人问他为什么知道。

执事长老站在一边,脸色复杂。

他想起那天山门前,那个灰布袍子的少年,光着脚登上第一百级台阶的样子。

他想起那句“您有草鞋吗”。

他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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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百家都在议论。

有人说那个怪胎终于死了,死得好。

有人说他加入了魔族,成了魔族的走狗。

有人说他其实早就是魔族的人,之前都是装的。

说什么的都有。

楚萧真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在魔族的宫殿里,日复一日地学习、修炼。

他知道外面的人在找他。

也知道外面的人在骂他。

但他不在乎。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江怜再长大一点,再强一点。

等他自己再强一点。

等那个“成为连接两边的桥梁”的机会。

然后他会回去。

回白鹿山。

带着江怜一起。

劈柴,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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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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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悔
连载中万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