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约定

楚萧真在魔族的领地里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是囚。

那座黑色的城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几十万人。他可以在城里随便走,可以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只要不出城门。

城门有禁制。

他试过一次,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道无形的墙弹了回来。守门的魔兵看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嘲笑,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不再试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每天还是学习,修炼,听那个活了八百年的老者讲魔族的历史。讲魔族的苦难,魔族的荣耀,魔族的仇恨。

“你知道仙门怎么称呼我们吗?”老者问他。

楚萧真没说话。

老者自己接下去:“魔。邪魔。妖孽。他们把我们当成异类,当成该杀的东西。几千年来,我们死了多少人?被他们杀了多少?”

他看着楚萧真。

“你娘是仙门的人,但她为什么跟你爹私奔?因为她看清楚了,仙门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嘴里说着正派,做着最龌龊的事。”

楚萧真听着,不说话。

老者继续说:“你以为青云宗那个太上长老是真的想收你?他不过是觉得亏欠你娘,想做点补偿罢了。真正接纳你了吗?没有。你只是个记名弟子,连正式都算不上。”

楚萧真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者看见了。

他继续说:“还有那些仙门百家。你听听他们怎么叫你——怪胎。孽种。仙不仙,魔不魔。他们尊重过你吗?”

楚萧真没有说话。

但他想起了那些目光。

山脚下的那些目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怪胎,孽种,离他远点。

想起了那个林霄,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怪胎”。

想起了青云宗广场上,那些围观的人,那些嘲笑的声音。放着魔族少爷不当,非要留在这儿。脑子有病。仙不仙,魔不魔,活该。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

老者看见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楚萧真的肩膀。

“你自己想。”他说。

他走了。

楚萧真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

那天晚上,他去看江怜。

江怜住在另一座院子里,比他那个小一点,但也不错。他每天也在学习,学魔族的历史,学魔族的功法。

他比刚来的时候胖多了,脸色也红润了。

看见楚萧真,他眼睛一亮。

“师兄!”

他跑过来,拉着楚萧真进屋。

屋里点着灯,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几盘吃的,有肉有菜,比以前在白鹿山吃的好多了。

“你吃了吗?”江怜问,“一起吃吧,他们送了好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楚萧真在桌边坐下。

江怜给他盛饭,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楚萧真看着他。

看着他忙来忙去的样子,想起在白鹿山的时候,他蹲在灶膛前烧火的样子。

“江怜。”他说。

江怜回头。

“嗯?”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江怜愣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

“还行吧,”他说,“有吃的,有住的,没人打我。”

他看着楚萧真。

“就是……想出出不去。”

楚萧真没说话。

江怜在他对面坐下。

“师兄,我们能出去吗?”

楚萧真看着他。

“你想出去?”

江怜点头。

“想回白鹿山。想二师姐做的饭,想三师兄的萝卜,想四师兄的鸡,想五师弟的扫帚,想六师弟的老槐树。想掌门坐在门槛上喝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想跟你一起劈柴烧火。”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过了很久,他开口。

“暂时出不去。”他说。

江怜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

“没事,”他说,“那就先在这儿待着。等能出去了,再回去。”

他低头吃饭。

楚萧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

日子又一天一天过。

楚萧真每天学习,修炼,听老者讲课。听魔族的历史,魔族的仇恨,仙门的虚伪。

有时候老者会带他去见一些人。魔族的将领,魔族的贵族,魔族的年轻一代。他们都对他很客气,叫他“少爷”,但眼神里有别的东西——好奇,审视,还有一点点……不屑。

怪胎。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不说,但他知道。

只有一个人对他不一样。

江寒。

那个黑衣人,江怜的哥哥。

他偶尔会来找楚萧真,带他去城里走走,看看魔族普通人的生活。

他们走在街上,周围是普通的魔族百姓。卖菜的,打铁的,开店的,和人间没什么两样。

“你以为魔族是什么?”江寒问他,“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楚萧真没说话。

江寒说:“我们也是人。有家有口,有喜怒哀乐。和仙门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他看着楚萧真。

“只不过他们赢了,所以我们叫魔。”

楚萧真听着,没有说话。

但他记住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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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的一天,老者带他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睛是瞎的。

“这是谁?”楚萧真问。

老者说:“他是当年跟着你爹打过仗的人。你爹死后,他被关了三十年,去年才放出来。”

楚萧真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眼睛看不见,但他似乎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开口,声音沙哑。

“楚渊的儿子?”

楚萧真说:“是。”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

“像。”他说,“眼睛像。”

楚萧真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你爹是个好人。对下面的人好,对敌人也狠。当年要不是他,我们早被仙门灭了。”

他叹了口气。

“可惜死了。死得太早。”

楚萧真听着。

老人说:“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楚萧真摇头。

老人说:“被人出卖的。”

他看着楚萧真的方向,那双瞎了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娘那边的人。她的师兄。”

楚萧真的心沉了一下。

老人继续说:“那个人喜欢你娘,但你娘选了你爹。他一直怀恨在心。后来你娘和你爹私奔,他带人去追。追到了,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

他看着楚萧真。

“那个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楚萧真没有说话。

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白衣人。

那个救了他两次的人。

那个说他娘是他师妹、他喜欢她的人。

老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叹了口气。

“不知道也好,”他说,“知道太多,心里难受。”

他挥挥手。

“走吧。”

楚萧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叫什么?”他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白无垢。”他说。

楚萧真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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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白无垢。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救了他两次的人。说他娘是他师妹的人。说他喜欢她的人。

也是出卖他爹娘的人。

他想起那天在断崖边上,白无垢说的话。

“你娘是我师妹,我喜欢她。”

“她不喜欢我,喜欢你爹。”

“她只是爱错了人。”

爱错了人。

所以他就杀了他们?

楚萧真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

但他觉得冷。

---

又过了一个月。

老者开始给他讲一些别的东西。

“你知道仙门百家每年都要做什么吗?”他问。

楚萧真摇头。

老者说:“围猎。”

他看着楚萧真。

“围猎魔族。把我们当成猎物,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赚一双。他们把这叫‘除魔卫道’。”

楚萧真没说话。

老者继续说:“你那个白鹿山,是小门派,不参与这些。但青云宗参与,青山派参与,大大小小的门派都参与。他们杀的人,很多都是普通的魔族百姓。种地的,卖菜的,开店的,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他看着楚萧真。

“你觉得这公平吗?”

楚萧真没有说话。

老者站起来。

“有朝一日,我们会打回去的。”他说,“打回仙门,让他们也尝尝被围猎的滋味。”

他看着楚萧真。

“到时候,你站在哪一边?”

楚萧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老者点点头。

“不知道就慢慢想。”他说,“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他走了。

楚萧真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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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想很多事。

想白鹿山那些人。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弟,掌门。

想他们对他好,从没问过他是谁。

想青云宗那个执事长老,说他是怪胎。

想那些山下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想林霄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青云宗广场上,那些围观的人,那些嘲笑的声音。

放着魔族少爷不当,非要留在这儿。脑子有病。仙不仙,魔不魔,活该。

他想了很多遍。

每次想起来,心里就有一股气。

说不清是什么气。委屈?愤怒?都有。

他想做点什么。

让他们看看,他不是怪胎。

让他们后悔,当初那么对他。

让他们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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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去找了那个“大伯”。

那个人坐在大殿里,正在批阅什么东西。看见楚萧真进来,他抬起头。

“想好了?”他问。

楚萧真站在他面前。

“攻打仙门的时候,”他说,“让我去。”

那人看着他。

“为什么?”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你会去的。”

他低下头,继续批阅东西。

楚萧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我弟弟,”他说,“别让他去。”

那人头也不抬。

“放心,他还小。”

楚萧真点点头,走出去。

外面月亮很圆。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心里那股气还没消。

但他知道,他会让它消的。

在战场上。

在那些嘲笑他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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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找江怜。

江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笑着跑过来。

“师兄!”

楚萧真看着他,看着那张笑脸。

“你好好待着,”他说,“别乱跑。”

江怜愣了一下。

“怎么了?”

楚萧真摇摇头。

“没什么。”

他伸手,在江怜头顶拍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江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师兄今天有点不一样。

但他想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叶子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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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过。

楚萧真每天学习,修炼,听老者讲课。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主动问一些问题。问魔族的军队,问魔族的兵器,问魔族的战术。

老者一一回答。

有时候会带他去军营,看魔兵操练,看将领指挥。

他看着那些魔兵,看着那些刀枪剑戟,看着那些攻城的器械。

他在学。

在准备。

在等那一天。

等城门打开,等大军出征。

等他能走出这座城,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

半年后的一天。

那个“大伯”派人来叫他。

他走进大殿,里面站着很多人。魔族的将领,魔族的贵族,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

“大伯”坐在上首,看着他。

“准备好了吗?”他问。

楚萧真点头。

“大伯”站起来。

“三天后,”他说,“大军出征。攻打青云宗。”

他看着楚萧真。

“你跟着去。”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我弟弟,”他说,“别让他知道。”

“大伯”看着他。

“好。”

楚萧真走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

他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心里那股气还在。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一个画面。

白鹿山的院子。歪脖子老槐树。芦花鸡蹲在树下。

掌门坐在门槛上喝粥。

二师姐在炒菜。

三师兄在种萝卜。

四师兄抱着鸡。

五师弟扫地。

六师弟打坐。

大师兄在劈柴。

江怜蹲在灶膛前,回头看他,笑着说:“师兄,火好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

太阳还是很大。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三天。

还有三天。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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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悔
连载中万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