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陨灭

对何家的事,苏白并未介入太深,即便是那天听到叶兰君被扣在何家随即前往抢人,即便是多费周折让人把何家的陈年秘辛挖了个底朝天,他也只是点到即止,不想过多参与。

毕竟他待在南华,是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的。

关于叶兰君的心境,他不置可否,却是想要旁观,如果,那根绷扯着她洁净世界的弦断了,那个洁净到底的世界一朝崩塌,她又要如何自处?

只是苏白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就在叶兰君从何家回来后的一周左右,凌晨四点,圣心疗养院打来电话。窗外的天还黑着,江面上没有灯,只有潮水一下一下拍着堤岸,如同缓慢而固执的叩问。

苏白接完电话后,让林叔马上安排。

黑色的车子无声地滑出别馆,驶入沉沉的夜色。

叶兰君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时抵达圣心的。她站在那扇门前的那一刻,门是开着的。

护士已经退了出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何宁玉躺在那里。

她的身体已经被整理过了,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双手交叠在身上,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散了,却还固执地睁着。嘴唇微微张开着,空洞的,僵硬的,像是最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叶兰君站在门口。

她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往里走。

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灰白变成不带温度的白。那光照在何宁玉的脸上,照在她不肯闭上的眼睛上,照在她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嘴唇上。

叶兰君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张脸。

没有人知道她看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时间在那个房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晨光在移动,从床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然后慢慢暗淡下去。

有人进来过。两个穿白衣服的护工,推着一副担架。他们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叶兰君,又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将何宁玉的身体抬起来,放到担架上,盖上白布。

叶兰君看着那白布覆上母亲的脸,覆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覆上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唇。

担架从她身边推过。白布下的轮廓,瘦削得几乎没有起伏。

护工推着担架走远了,走廊里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渐渐消失,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叶兰君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进去过那个房间。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从头到尾,只有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到她身边。

是林叔安排的人。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等着。天色从灰白变成一种沉郁的灰蓝,傍晚要来了。

叶兰君依旧没有动。

有人轻轻架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挣扎,没有反应,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知觉的躯壳,任凭那些人将她带出疗养院,带上车。

车子驶回花旗别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叶兰君被扶上二楼,送进她的小书房。她在书桌前那张椅子上坐下,面朝着窗户。

窗外是内庭的夜色,几竿修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江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庞大而迟钝的心跳。

林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叶兰君就那样坐着。

一夜。

两夜。

三夜。

没有人进去打扰她。林叔按时将饭菜送到门口,早上收回来,原封不动。送进去的水,晚上收回来,还是那杯水。那扇门始终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哭泣,没有走动,没有翻书,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坐在窗前的身影,隔着门,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第三天的清晨,林叔照例去收早餐,看着什么都没有动过的餐盘,眉头皱起,伸手推开门,向门里唤了一声:“叶小姐?”

叶兰君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面朝着窗户。但她的头微微垂着,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照在她紧闭的眼睛上。

林叔在原地站了两秒,慌忙叫人,然后转身快步上楼。

苏白下来时,叶兰君已经被移到床上。家庭医生正在给她做检查,护士在旁边准备输液。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苏白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脸比三天前又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地落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地小,越发地白,白得像随时会融进那惨白的枕套里。

医生收起听诊器,低声说了句什么。护士开始准备输液。

苏白拧眉,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液体一滴滴落下来,沿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瘦削的手背。

她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

窗外的天光正从橙红变成灰紫,暮色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她睁开眼,目光在那陌生的天花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动,落在床边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苏白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你是想寻死吗?”他问。

问题**裸地扔在那里,没有任何修饰。

叶兰君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苏白也没有再问。

他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床边。那是一沓手稿,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的一页已经有些皱了。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他说,“在圣心的病房里找到,藏在她床垫下面。”

叶兰君的目光仍然死死地看着天花板,毫无反应。

苏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想死,这些东西就没用了。”他说,“烧了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你想知道的,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就来三楼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一片寂静。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被暮色吞没。

叶兰君躺在床上,没有动。她只是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上面模糊的、渐渐被黑暗吞没的纹路。

输液还在继续,液体一滴一滴,单调而固执。

夜一点一点地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闪过一星半点渔火,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叶兰君的手动了。

她缓缓抬起那只扎着针的手,伸向床边那沓纸。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纸触手冰凉。她将它拿到面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至极的天光,看向最上面那一页。

那是何宁玉的字迹。

已经歪歪扭扭了,几乎不成形。有些笔画是断的,有些字挤在一起,有些又松散得难以辨认。

叶兰君的目光落那上面的那行字上。

一行,只有一行。

“大哥,那年祠堂里祖宗牌位前的香,到底算是谁续上的?”

叶兰君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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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