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血之泪

深夜。

花旗别馆的三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叶兰君推开门的时候,苏白正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只是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的玻璃上,看着她推门而入的倒影。

关上门,她就站在门旁,隔着整个书房的距离看着他。

苏白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曾经结着薄冰的眼睛,此刻没有光,没有影。

她看着他,等着。

苏白知道她在等什么,他走向书桌,从桌上拿起一张折起来的纸。很小,很薄。

他拿着那张纸,向她走去,将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

纸很薄,薄到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最上面一行,是印刷体的标题,“死亡证明”四个字,清晰且扎眼。中间是手写的几行字:姓名,年龄,入院时间,死亡时间。

她的视线从那些数字上滑过,没有停留,直到看到:

死因。

那栏里赫然写着四个字:死因不明。

叶兰君死死盯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母亲至死睁大的眼睛,至死没有闭上的嘴唇,至死没有等到的答案,到头来,只有这四个字。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的嗡鸣,也能听见她清浅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苏白开口:

“死因只能这样写,因为你母亲被投喂的药,并非院方配备。”

“投喂……什么……”

叶兰君开口问,声音幽幽。

“□□。”苏白平静陈述,“一种很普通的东西,感冒药里常有。但过量了,会让人产生幻觉,会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计量达到一定程度,会直接致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她。

她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痛苦,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再动一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纸,仿佛他在说的只是一件与她都无关的事。

“药是一个护工投喂的,叫陈桂芳。”他继续,“这周才进的疗养院,临时顶替原本照顾你母亲的护工,负责夜间看护。护工的履历是假的,介绍人是何家的一个远亲。”

又是何家……

“何家的手笔,除掉何宁玉,同时玷污圣心疗养院的名声,一箭双雕。”

恐怕,更深一层用意是为了把幕后的人逼出来。

“顺便一提,”苏白接着陈述,“你母亲在仁济那两年,被人持续投喂的,也是这个。”

叶兰君眼睫颤动。那张纸的边缘,在她指间被捏出了细小的褶皱。

“剂量不大,不会致命。但日积月累,神经系统会被一点点摧毁。人会越来越恍惚,越来越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然后,会被认为,是疯了。”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然后,再往前,两年前,你母亲最后一次去何家,被人灌的,也是这个。剂量一次性刺激出的反应足够让任何人看起来像癔症发作。这与舒尔茨博士一直提供的检验报告吻合,你母亲的癔症不是心理性的,而是生理性的。”

这也是此前苏白查确后放在素白封皮卷宗里的真相。

书房里的灯光从侧面照下来,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那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半张被光照着的脸,寂静得,像冰玉的面具。

苏白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睛。他缓缓弯下腰,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叶兰君,你听懂了吗?”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母亲,不是疯了。”

每一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又一颗的钉子,一下一下,钉进这寂静的夜里。

“她是被人,一点一点,毁掉的。这个毁掉她的人,是与她血脉同源的至亲。”

叶兰君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此刻半跪在她面前的男人,看着他将那些冰冷的真相一片一片剥开放在她面前。

沉默。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凝固了。

灯丝的嗡鸣声还在响,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堵黑色的墙,把这间书房和整个世界隔开。

然后,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那滴泪是红的。

带着血的温度,沿着她没有表情的脸颊缓缓淌下。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那滴泪在光影里划过一道暗红,像刀划过的痕迹。血泪珠在下颌处悬了一瞬,然后无声坠落,落在苏白的手背上。

温热的。

苏白看着手背上那一点暗红,那颜色很深,深得像凝固的血。他感受着那温热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的位置。

叶兰君看着那一滴刺眼的猩红,忽然想起何宁玉的那句话:还不是哭的时候。

母亲,此刻,是可以哭的时候了吗?

苏白抬起头,对上她失焦的眼眸,那一瞬间,他感受到她那个隔绝于彼岸的世界已然坍塌。他在那涣散的瞳孔深处,看到她一如两年前一般,站在废墟中,幽蓝的火焰从她脚下长出来,向下舔舐。

空气在她周围逐渐扭曲,火焰幽蓝得透心发冷,冷到极致反而像烧,烧穿了感知,扭曲的空气也仿佛冷得呻吟,无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呻吟。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原始的,与两年前暴雨中那惊鸿一瞥一样的震撼,此刻被放大了百倍千倍,将他整个人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如被摄魂一般。

他没有起身。就那样跪在她面前,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那道暗红的痕迹。

那触感冰凉,带着血的黏腻。

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从脊椎深处升起,烧遍全身。

“叶兰君,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苏白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叶兰君低头看着他,涣散的眸终于有了焦点,落在他仰视着她的姿态上,落在他那句问话里。

她开口,声音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刀锋划过玻璃。

“其欲吾死——”

她顿了顿。

“——吾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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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