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太脏的真相

何嘉颐来的时候,叶兰君不知道。新闻系的资料室在慎思楼三楼东头,离行政楼隔着一整个中庭。她没有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也没有看见何嘉颐踩着高跟鞋走进大楼。她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一本过期的《东方杂志》,等下午的课。

是方老师告诉她的。

方老师是教新闻史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声细语,平时不大跟学生闲聊。那天下午她来资料室找一本旧讲义,看见叶兰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兰君,你表姐来过。”

叶兰君抬起头,看着她。

“何嘉颐。”方老师说,“去了校长办公室。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进去。”

叶兰君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方老师也没再多说,拿了讲义就走了。她不是多嘴的人,但也不是瞎子。何嘉颐那身打扮、那辆车、那种不疾不徐的步伐,看就知道不是来串门的。她来,必定是有事。

叶兰君坐在那里,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下午的课上完,天已经暗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花旗别馆,而是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暮色从操场那边漫过来,足球门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有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她走过榕树道,走过荷花池,走过那座共和初年建的石拱桥。桥下的水很静,浮着几片落叶,水面上映出灰蓝色的天,和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苏白那天在书房里说的话:“何宁辉这个人,最擅长的是把每件事都算成账。”

她走下石桥,出了校门,坐上那辆每天准时等在那里的黑色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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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旗别馆时,天已经全黑了。林叔在大门口等着她,说苏先生今晚有事,不用去三楼了。她点点头,上了二楼。

推开书房的门,她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站在窗前,看着内庭那几竿修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竹影落在青砖地面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远处的江面上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站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天在何家偏厅里,何宁辉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般的警惕。

他在怕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跟她有关。跟她母亲有关。

答案,会不会就在那本素白封皮的卷宗里?

她转过身,走到书架前。

那本卷宗还放在最上层,夹在几本厚壳的英文年鉴后面。前几天她从苏白那里拿回来,随手塞进去,没有再碰过。不是不想看,是还没有到看的时候,而她也只是想把那个“到时候”往后推一推,推到一个她觉得合适的时候。

也许今晚,就是那个到时候了吧。

她伸出手,把它取了下来,走到书桌前坐下,伸手拧亮了那盏绿罩台灯。

光晕在桌面上撑开一小片明亮而温暖的圆,照亮了卷宗的封面。她把卷宗放在光里,翻开。

里面是一叠纸,打字机打出来的,工整,冰冷,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纸张是那种质地很薄的打字纸,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

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简单的摘要,只有几行字:

>共和五十五年,春。何宗岱(天一汇创始人)因“私通外洋、扰乱金融”被粤军都督扣押于潮安。其长子何宁辉前往交涉,一并被扣。何家多方营救未果。

>共和五十五年,夏。何宁玉与叶仕桢成婚。叶家借省府关系施压。

>共和五十五年,秋。何宗岱、何宁辉获释。

她看着这三行字。共和五十五年,她还没有出生。她的父母,是在那一年结的婚。结婚的来由,不是何宁辉在偏厅里说的“闹得不体面”“费了许多周折”,是另一种,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为了救父亲和兄长,把自己嫁了出去。

她把这页翻过去,看下一页。

第二页是更详细的叙述。打字机的字体很小,行距紧凑,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页纸。

>何宗岱早年靠水客起家,后创办天一汇,专营南洋侨汇。至共和四十年代,天一汇已成为岭南最大的侨批局之一,分号遍布星洲、槟城、巴达维亚、马尼拉、西贡。何家也因此跻身南华豪商之列。

>共和五十年代初,时局动荡。粤东军阀割据,军费开支庞大,各方势力视侨汇为肥肉。共和五十四年,粤军都督多次暗示何家“资助军饷”,何宗岱以“侨汇系侨胞血汗钱”为由婉拒。

>共和五十五年春,粤军都督以“私通外洋、扰乱金融”为名,将何宗岱扣押。何宁辉出面交涉,一并被扣。关押地点在潮安旧城的一处宅院,何宗岱被单独关押,何宁辉关在隔壁。

>何家多方奔走,请求释放。对方开出条件:将天一汇在南洋的侨汇通道交出,由都督府指定的人接管。这等于将天一汇的命脉拱手让人。何家拒绝。

>关押持续了三个月。何宗岱年事已高,加上受惊,身体每况愈下。何家内部开始出现分歧,有族人主张答应条件,保住人再说。何宗岱的太太赵凤芝坚决不同意,说“钱没了可以再赚,天一汇的招牌不能倒”。

>何宁玉当时十九岁,在《南华日报》实习。她与叶仕桢此前已在报社交往中认识。叶仕桢的父亲叶正瑜是报界前辈,叶家在省府有旧交。

>何宁玉与叶仕桢商议后,敲定了一桩婚事。叶家以省府关系出面斡旋,粤军都督考虑到叶家在政界的影响,同意放人。条件是何家保证“今后配合军需”,具体条款未形成书面文件。

>共和五十五年秋,何宗岱、何宁辉获释。何宗岱回家后卧病不起,共和五十七年去世。何宁辉接手天一汇。

>何宁玉与叶仕桢的婚事,于何宗岱获释后一个月举行。何家对外的说法,是赵凤芝说何宁玉自己早就和叶仕桢私定终身。赵凤芝未出席婚礼。

叶兰君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两行。

“何家对外的说法,是赵凤芝说何宁玉自己早就和叶仕桢私定终身。赵凤芝未出席婚礼。”

她的外祖母,她母亲的亲娘不仅没有出席自己女儿的婚礼,还在外面说,是女儿自己不检点,早就跟人私定了终身。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看第三页。

第三页是地皮交易的部分。不再是叙述,是一张表格,列着观音山沿线的地块编号、交易时间、买方名称、交易金额。后面附着一行说明:

>以上交易发生于共和七十五年十月至七十六年一月间。铁路最终勘测路线图于共和七十六年二月定稿,三月正式公布。买方均为天一汇关联方,实际控制人系何宁辉。

她认得这个时间线。父亲去世,是在共和七十六年春末。铁路勘测路线图定稿之后,正式公布之后,地皮交易完成之后。父亲在工程局,他看过那些图纸,他知道铁路会从哪里过。他查到了什么。然后山塌了。

她把那几行数字看了一遍,没有细究。放下,看下一页。

第四页是一份会面记录。

>共和五十六年,春。经叶仕桥引荐,李守仁与何宁辉在南华太平南路一家茶楼首次会面。陪同人员有李守仁副官一人,天一汇账房先生一人。

>讨论内容未记录。此后李守仁防区的军需采购,部分由天一汇经手。天一汇的侨汇通道,亦成为李守仁将资金转移至港城的渠道之一。

>共和六十年至七十年间,经天一汇流出境外之外汇,据估算逾千万鹰洋。其中部分用于采购军火,部分存入港城银行账户。

叶兰君看着那几行字。

叶仕桥。她伯父。那个在她父亲下葬时穿着藏青色中山装、一脸沉痛地站在坟墓前、对她说“节哀,家里有什么需要,让下面人传话”的伯父。他替李守仁和何宁辉牵了线。

她把这一页放下。卷宗后面还有几页,她没有再翻。她把前三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卷宗,坐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的月亮移了位置,月光从竹叶间漏进来,落在她脚边,又慢慢移开。她把手放在卷宗上,指尖触到素白的封皮,冰凉的,光滑的。

良久,叶兰君吐出一口浊气:“确实,好精彩的戏。”

她又想起母亲,那个一生好强、拼死追逐真相的女人,那股狠劲,原来是个在恩怨中挣扎可怜人。

叶兰君把卷宗放回书架最上层,把那本厚壳英文年鉴塞回原处。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躺下来。

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条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江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

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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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