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旧记忆

何宁辉的人脉,终究比何嘉颐想象的更深。

他早年跟着自己父亲做侨批生意,走南闯北,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卫生署、工部局、各大医院——几十年积攒下来,总有些能办事的人,也有些欠着人情没还的人。

圣心疗养院那边,他托了一位姓梁的先生。梁先生早年在天一汇总号做过账房,后来去了卫生署,熬了十几年,如今是卫生署医务科的副科长,管着全市私立疗养院的登记备案。这个人情,是何宁辉当年帮他弟弟在粤东谋了个差事换来的,一直没用。如今总算到了该用的时候。

梁先生办事很谨慎。他没有直接调圣心的档案,而是在卫生署的备案系统里,以“例行核查”的名义,调出了圣心疗养院近两年接收的所有“身份特殊”病人的登记信息。名单不长,十几个人,按时间排列。

何宁辉拿到这份名单的时候,目光扫过一行行陌生的名字,忽然停在了第三行。

入院日期,与她从仁济转出的时间,只差三天。登记的姓名是“林思”。年龄、性别、籍贯、病情描述,都与何宁玉吻合。主治医师一栏写着“舒尔茨博士”,病房编号是“特护区Villa 3”。

林思。

何宁辉盯着这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他条件反射读懂了这个名字,因为与他记忆中的另外一个名字太像了。

何宁思。他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弟弟,比何宁玉大三岁,天生心脏病,药罐子里泡了两年多,最终还是没留住。母亲赵凤芝哭瞎了半只眼,把所有的痛都算在了何宁玉头上,仿佛儿子死了,女儿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罪。

“你就是命硬,克死了你哥。”

这句话,是儿时母亲责骂何宁玉时的口头禅。

他把“林思”这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林思,宁思。几乎可以肯定此人就是何宁玉。

但,这是何宁玉自己的手笔,还是那个人的手笔?

何宁辉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锁上。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他说,“找几个可靠的人,去圣心走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先摸清楚情况。特护区Villa 3,查清楚谁在守着,什么时间有人,什么时间没人。能接触到病人最好,接触不到,也要把进出路线摸清楚。”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何宁辉坐在书房里,等着。

一等就是三天。

老吴派去的人,第一天就被拦在了门外。圣心疗养院的特护区是独立的一栋小楼,和主楼隔着一个花园,有单独的入口。入口处设了铁栅门,门口常年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不是疗养院自己的人,是外面请的。老吴的人试着以“家属探视”的名义进去,被保安拦住,说要主治医师的签字。又问主治医师是谁,对方回答“舒尔茨博士”,但舒尔茨博士不接受任何未经预约的探视,预约需要提前三个月。

第二天,老吴换了个人,假装是送药的。这次进去了,但只进到特护区的外围。他发现Villa 3是一栋独立的小洋楼,楼前还有一个铁栅门,上了锁。门口坐着一个人,不是保安,是个穿黑色便服的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不说话,也不看人,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翻着一本书。

送药的人想靠近,被那个年轻男人抬眼看了一眼。就一眼,他停下了脚步。不是害怕,是那种“你知道不该过来”的眼神。他识趣地退了回去。

第三天,老吴派去的人换了策略,在特护区外围蹲守,看有没有人能进去。守了一整天,只看见三个人进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大概是舒尔茨博士本人),一个护士,还有一个,坐门口的年轻男人。医生和护士进出时,那个年轻男人会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一米远的地方,不近不远,像是保镖,又像是监视。

没有人能接近Villa 3。

没有人能接近何宁玉。

老吴把情况汇报给何宁辉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东家,那个地方,进不去。不是普通的保安,是有人专门布置的。”他顿了顿,“我怀疑,那个坐在门口的人,是带枪的。”

何宁辉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东家?”老吴试探着问。

“知道了。”何宁辉说,“撤回来吧。”

他挂断电话,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动。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开灯,整个书房浸在沉沉的暮色里,只有桌面上那一小片被窗外天光照亮的地方,像一潭浅水,泛着灰白的光。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敲门声。何嘉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父亲,”她把茶放在桌上,“老吴说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何宁辉没有接话。

何嘉颐看着他,“父亲,”她慢慢开口,“您为什么这么害怕姑姑?”

何宁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手里有什么?”何嘉颐继续问,“她写的那几篇文章?那些东西,以何家现在的本事,压下去不难。就算她真有什么证据——她一个被关在疗养院里的疯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父亲,您到底在怕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江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永远不会停的鼓。

何宁辉看着女儿。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张脸映在明处,半张脸藏在暗里。她长得像她母亲,眉眼精致,但那双眼睛——那双清澈的、带着审视的眼睛,像他。像年轻时候的他,什么都想弄清楚,什么都想握在手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也许该说了。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些东西,不能传下去。不是不能说,是不该说。他一个人背着就够了。何宁玉已经毁了,叶仕桢已经死了,他母亲赵凤芝还在老宅里捻着佛珠,念着经,假装当年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家里,有太多不该被翻出来的东西。翻出来了,谁都不知道会波及到什么,或者衍生出什么。

“没什么。”他放下茶盏,声音沙哑,“我只是担心她被人利用,反过来对付何家。”

何嘉颐看着他,没有拆穿。

她知道父亲在撒谎。但她没有追问。有些话,父亲不说,她问也没用。况且,她也不需要知道所有的事。她只需要知道,那个女人是个威胁,而这个威胁,必须被消除。

“父亲,”她说,“如果她真的那么危险,那就不能让她继续活着。”

何宁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何嘉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她说,“父亲,您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何宁辉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倒映着头顶的灯光,像一个浑浊的、没有倒影的浅潭。

他想起很多年前,何宁玉还小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跟在他身后当街霸。那时候的何宁辉在宅院的巷子里是出名的小恶霸,而妹妹,是他的小跟班,打架的时候毫不手软,根本不像个姑娘,仿佛是他的左膀右臂一般,无条件地拥戴他,追随他。那时候何家还没有那么大,天一汇还只是南华众多侨批局里不起眼的一家。他父亲何宗岱每天早出晚归,母亲赵凤芝在家操持家务,几个孩子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筷子碰筷子,勺子碰碗,吵吵嚷嚷的,却很热闹。

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

他不知道,已经忘了。

他只知道,何宁玉的脑子里有些记忆,比那些文章、那些证据、那些地契复印件都更危险。她这个人本身活着,就是一个证据。证明当年那些事,真的发生过。证明母亲说得对,她命里带着的那把刀,不是克死了哥哥,是迟早要克死这个家。

何宁辉闭上眼睛。

“老吴,”他拨通电话,声音沙哑,“再去一趟圣心。这次,不找病人。找一个能进特护区的护工,或者清洁工,什么人都行。能找到能接触到病人的最好。钱不是问题。”

“东家,您要做什么?”

何宁辉沉默了几秒。

“让她走。”他说,“走得安静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