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大学坐落在珠江畔，占地极广。从正门进去，是一条宽阔的椰林大道，两旁是红砖绿瓦的西式教学楼群。校园里绿树成荫，花圃修剪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香气。
何嘉颐的车停在行政楼下。她下车，整了整衣襟，走进大楼。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校长室”三个字。她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校长姓陈，陈怀远，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是岭南大学的第三任校长，早年留学美国，学成归国后在岭南执教二十余年，在学界和侨界都颇有声望。岭南大学是南华最有名的私立学府，校董会里多是南洋侨商和本地望族，能坐上校长这个位置的，绝非等闲之辈。
何嘉颐进门时，陈怀远正伏案批阅文件。见她进来，他放下笔，摘下眼镜，站起身。
“何小姐，”他点点头，指了指沙发，“请坐。”
何嘉颐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佣人端上茶来。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才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陈校长，久仰大名。家父常说，岭南大学能有今天，全靠您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您推行的教授治校，在全国学界都有口皆碑。我虽不在教育界，也时常听人提起。”
陈怀远微微颔首，端起自己的茶杯。“何小姐过誉了。岭南大学能有今天，是历任校长和全体教职员工的功劳，不是哪一个人的。”
“陈校长谦虚了。”何嘉颐放下茶盏，“我今天来，一是替家父向您问好，二来，也想代表天一汇，为学校尽一点绵薄之力。”
陈怀远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天一汇在南华做了几十年生意，一直想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做点事。”何嘉颐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家父听说，贵校的图书馆还是民国初年建的，这些年藏书增加不少，空间有些局促了。天一汇愿意捐一笔款子，帮助学校扩建图书馆。”
陈怀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何老先生的好意，陈某心领了。岭南大学确实有计划扩建图书馆，但目前还在筹划阶段，具体方案尚未确定。等方案定了，我们再向社会各界募捐。天一汇如果有意，届时欢迎参与。”
何嘉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家父也是这个意思，先让我来跟陈校长通个气，看看学校有没有这个需要。既然有，那再好不过。”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放得更轻了些。
“说起来，家父最近在整理家族事务，偶然想起一件事。我表妹叶兰君，在贵校新闻系读书。这件事，陈校长知道吗？”
陈怀远看着她，目光平静。“知道。”
何嘉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忧色。“她这孩子，命苦。父亲两年前因公殉职，母亲随后精神失常，住进了疗养院。家里的祖宅也卖了。”她停了一下，“说实话，我们家里人都很担心她。她现在一个人，无依无靠。”
陈怀远听着，面色如常，没有接话。
何嘉颐等了一瞬，见他不开口，只好继续说下去：“陈校长，岭南大学是南华最好的学府，能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家世、背景、经济实力，学校一向是有要求的。兰君现在的处境……说实话，不太好看。她一个孤女，连学费都成问题，勉强留在学校里，对她自己、对学校的声誉，恐怕都不是好事。”
陈怀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
“何小姐说的‘有要求’，不假。岭南大学对生源的审核，一向严格。学生的学业成绩、品行操守、家庭背景，都在考量范围之内。”他看着何嘉颐，“但叶兰君同学入学时，这些条件都符合。她的祖父叶正瑜先生，是本校的创办人之一，也是新闻学院的荣誉院长。这个背景，放在任何一所学校，都是够格的。”
何嘉颐皱了皱眉。“可那是她祖父的事。她现在父母双亡——”
“她的父亲叶仕桢先生，因公殉职，不是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陈怀远接过话，语气依旧平和，“她的母亲生了病，这是不幸，不是过错。这些事，跟她本人的学业成绩、品行操守，有什么关系？”
何嘉颐张了张嘴，又换了一个角度。
“那学费呢？岭南大学的学费不便宜，她一个孤女，哪来的钱？陈校长，学校总不能收一个交不起学费的学生吧？”
陈怀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何小姐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叶兰君同学的学费，从来没有问题。”陈怀远说，“她入学第一年的学费，由她祖父叶正瑜先生设立的教育基金全额支付。从第二年开始，她凭借自己的学业成绩，连续获得了学校最高额度的奖学金。这些奖学金，足以覆盖她全部的学杂费。”
何嘉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奖学金？”
“对。”陈怀远点点头，“叶兰君同学入学两年，成绩一直在新闻系名列前茅。她的奖学金是凭自己本事拿到的，与任何人无关。”
何嘉颐沉默了一瞬，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可她的家世……”
“她的家世怎么了？”陈怀远再次接过话，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何小姐，你刚才说，岭南大学对学生的家庭背景有要求。这话不错。但叶兰君同学的祖父是叶正瑜先生，这个背景，不够吗？”
“……”何嘉颐无言以驳。
陈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何小姐，你说她父母双亡，母亲疯了，祖宅卖了，这些是她的不幸，不是她的过错。何况，”他转过身，看着何嘉颐，“她的祖父是叶正瑜。叶先生为这所学校付出了大半生的心血，他的孙女在这里读书，这是学校的荣幸。”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小姐，你回去告诉何老先生，天一汇的捐款，岭南大学欢迎。但叶兰君同学的学籍，没有任何问题。这件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何嘉颐听得出对方已有逐客之意，她站起身，向陈怀远微微欠身。
“陈校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家父也是关心兰君，怕她在学校里的情况传出去，对学校的声誉不好。”她顿语气放得更轻了些，“毕竟，岭南大学是南华最好的学府，校董会的各位先生对学校的名声一向很看重。这件事，家父会跟校董会的几位董事沟通一下，看看大家的意见。”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不轻。
陈怀远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何嘉颐等了一瞬，见他不开口，便拿起手袋，准备告辞。
“何小姐。”陈怀远忽然开口。
何嘉颐停下动作，看着他。
“诚如您方才刚刚坐下时所提到的，学校目前所推行的是‘教授治校’理念。”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校董会当然重要，但学校的日常管理、学生的进退去留，由教授会决定。这，便是制度。”
他转过身，看着何嘉颐。
“叶兰君同学的学籍，是教授会讨论通过的。她的奖学金，也是教授会评定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校董会有人提出异议，教授会也有权驳回。”他顿了顿，“何小姐，你回去告诉何老先生，天一汇的捐款，岭南大学欢迎。但这件事，不是捐款能解决的。”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至于叶正瑜先生，他是岭南大学新闻学院的创办人，也是教授会的终身荣誉会员。他在校董会的影响力，恐怕不需要我多说。”他抬起眼，看着何嘉颐，“何小姐，你说校董会看重学校的声誉。叶正瑜先生的孙女在这里读书，这就是最好的声誉。”
何嘉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已经沉了下去。
她再次欠身。
“打扰了，陈校长。”
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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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嘉颐走出行政楼时，阳光正好。椰林大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笑声和说话声在风里飘散。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校园，忽然觉得陌生。
叶正瑜。
教育基金。
奖学金。
她想起父亲在偏厅里说的那句话：“她离不开岭南大学。”
是的，她离不开。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因为这里有人在护着她——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是她的祖父，叶正瑜。而叶正瑜在这所学校里的地位，不是天一汇的捐款能撼动的。
何嘉颐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回公馆。”她说。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陈怀远的话。
“她的祖父是叶正瑜先生，这个背景，不够吗？”
何嘉颐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何宁玉还没有嫁进叶家的时候，她跟着父亲去过一次叶公馆。那时候叶正瑜还住在沙面，她记得那个老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何嘉颐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开快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