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新居

日子在花旗别馆里,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节奏流淌起来。

叶兰君搬进了二楼东侧的那间小书房。房间不大,但光线充足,有两扇高窗,垂着素色的亚麻窗帘。窗外不再是西关大屋天井里那株玉兰,而是沙面岛江堤边疏朗的树影,以及更远处,珠江沉默涌动的灰绿色水面。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胡桃木地板上投下方正温暖的光斑。

书房里除了满墙的书架和一张宽大的书桌,苏白让人添置了一张单人床,一个不大的衣柜,和一把舒适的阅读椅。陈设依旧简洁,但比起最初醒来那间客房的空旷,多了些私密的意味。

叶兰君接受了这个安排,沉默地安置自己不多的东西:几件苏白让人准备的换洗衣物,从西关大屋带出的、那个装着母亲手稿的油纸包,以及岭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和几本必要的课本。然后,生活便以一种极其规律、近乎刻板的方式展开。

清晨,她在固定的时间醒来,洗漱,换上素净的衣裙。林叔会准时将早餐送到书房门口的小几上,通常是清粥小菜,或西式的牛奶面包,搭配得清淡而营养。她安静地吃完,将餐具放回原处。

然后,她会穿过安静得只有自己脚步声的走廊,走下铺着厚地毯的楼梯,经过那空旷得有些慑人的门厅。每当经过那里,她总能感觉到角落里阴影中,林叔或其他她从未看清面容的仆佣静默的存在,但他们从不主动上前,也从不发出声响,如同这栋建筑本身的一部分。

别馆那扇厚重的包铜橡木大门,会在她走近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门外,总是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是个同样沉默的中年人,见她出来,便微微躬身,为她拉开车门。

车子载着她穿过沙面岛清晨寂静的街道,驶过沙面桥,汇入南华旧城区渐渐苏醒的车流。最终停在岭南大学门口。她下车,走进校园,淹没在抱着书本匆匆赶往教室的学生人潮里。她的身影纤细挺直,穿着质地明显优于普通学生、却样式极其保守的衣裙,在那些或朝气蓬勃或略显青涩的面孔中,像一道格格不入生人勿近的影子。

傍晚,车子又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将她接回花旗别馆。晚餐同样会按时送到书房门口。她吃饭,看书,温习功课,偶尔会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和江上零星航船的灯火,一站就是很久。

她从不踏足二楼以外的区域。那些苏白没有提及的区域,对她而言仿佛不存在。她甚至很少离开这间书房,除了必要的去学校。花旗别馆对她来说,更像一个设施完备的旅馆,而她则是里面一个循规蹈矩、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声响的住客。

她与苏白,仿佛生活在同一栋建筑里的两个互不干涉的幽灵。

她几乎见不到他。

只是偶尔,在清晨下楼时,会瞥见楼梯转角处一闪而过的、穿着深色西装或长衫的挺拔身影。或者,在傍晚站在窗前发呆时,会无意间瞥见对面主楼某扇窗户后,似乎有一道静立的身影,隔着庭院的树影和渐暗的天光,轮廓模糊。但她从未确认过,也从不刻意去寻找。

唯有每周六的傍晚,是固定的例外。

林叔会提前来告知,晚餐安排在二楼的小餐厅。

小餐厅就在书房同一条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只摆着一张铺着白色绣花桌布的长方形餐桌,两把高背椅。窗外是内庭的一角,种着几竿修竹,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兰君会准时过去。苏白通常已经在了,有时坐在主位翻看着一份文件,有时只是端着一杯清水,望着窗外出神。他穿着居家的深色便服,头发不像白日里梳得那样一丝不苟,神情里带着一丝处理完冗杂事务后的、不易察觉的倦怠,但那倦怠之下,依然是深不可测的平静。

两人相对而坐。晚餐的菜式会比平日精致些,但也绝不多,四五样清淡可口的粤菜,一盅炖汤,分量恰到好处。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交谈。

苏白不会问她学校如何,生活是否习惯,母亲病情有无变化。叶兰君更不会主动提起。她只是沉默地进食,动作轻缓,咀嚼无声,眼睫低垂,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尊精致的摆设。

餐桌上只有瓷器偶尔相碰的轻响,汤匙舀动汤水的细微声音,以及窗外竹叶摇曳的沙沙声。

晚餐通常在三十分钟内结束。苏白会先放下筷子,用雪白的餐巾按一下嘴角,然后站起身。

“慢用。”他会说一句,语气平淡,然后转身离开餐厅。

叶兰君则会在他离开后,又安静地坐上一两分钟,将碗里最后一点米饭吃完,才会起身,回到自己的书房。

在这种近乎真空的平静生活表层之下,隐秘的触角正在花旗别馆更深更暗的脉络中悄然延伸。

叶兰君的出现,之于苏白,是意外,但造不成威胁,或者说她的麻烦对于他而言,解决和切割易如反掌。

所以起初他的调查,大多是出于好奇,更像是处理完冗长金融模型的间隙中,用于转换思维的调剂和消遣。

调查首先聚焦于何宁玉。

何宁玉无论是在仁济疗养院还是转入圣心疗养院后,探视记录都是空白。一个出身两大望族、自身也有社会身份的女人,在如此境地下竟无人问津,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注脚。

苏白合上手中那份何宁玉的病理分析报告,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无需多言,侍立一旁的林叔便已领会。

查。查的不是病,是人。查她如何成为叶家媳妇,查她在两姓家族中的真实位置,查她与母家尤其嫡系一脉的关系脉络。以及,她发病那日确切的行踪与遭遇。

指令被无声地下达。一些散碎的、起初看似无关的片段,开始被谨慎地汇集、比对。

关于何宁玉如何成为叶仕桢的妻子,关于她在夫家和娘家的位置,关于她发病那日的行踪,还有关于那座西关大屋“叶庐”的产权转移手续,这些信息被整理成简练的要点,呈放在苏白面前。没有结论,只有事实的排列与指向。

苏白靠在顶层书房那张宽大的皮椅里,听完了林叔的低声禀报。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江面上最后的光亮,将水天染成一片沉郁的蓝灰。书房里没有开灯,他的面容隐在渐浓的阴影中,只有指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偶尔折射出窗外残余天光的微芒。

家族内部的微妙倾轧,亲缘关系的淡漠利用,对麻烦的迅速隔离与资产处置,这些戏码,他并不陌生。甚至,过于熟悉。

让他指尖在玉器光滑表面微微停顿的,是其中几处细节隐约勾连起的某种可能性。

这一连串事件,单独看或许各有因果。丈夫意外身故,妻子承受不住打击精神崩溃,家族代为处理善后,似乎也说得通。

但将它们放在一起,便更像是一场精准的、冷酷的清洗。

“她人呢?”

“先生,叶小姐已回房,尚未熄灯。”林叔请示,“要请她过来吗?”

苏白摆了摆手,然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夜色已完全笼罩沙面,江对岸的南华城区亮起一片朦胧的灯火。他的目光向下,投向二楼东侧那扇此刻亮着灯的窗户。

少女的身影映在窗上,轮廓模糊,正伏案书写,姿态沉静。台灯的光将她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照得温暖而明亮,与窗外无边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他给她提供了绝对的安全和庇护,以及继续学业维持表面正常生活的可能。他像个尽职却冷漠的监护人,提供一切物质所需,却从不干涉,也从不询问。他看着她每日规律地离开,又准时地返回,像一只被暂时收拢了羽翼、却依然保持着飞行本能的鸟,在他划定的有限空间里,重复着单调的轨迹。

她可知晓,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在她失去一切时,并非只是冷漠旁观,而是在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完成了一次对残局的利落收拾?

或许不知。

也或许,以她那日在雨中那种超越崩溃的冰冷静止,即便知晓,那些汹涌的暗流与算计,也只会沉入她眼底那片更深的寒潭之下,表面不留一丝涟漪。只在无人窥见的至深之处,那簇他曾惊鸿一瞥的幽蓝,或许会因此而燃烧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冰冷。

苏白静静地看着那扇窗。

良久,他收回视线,重新投入数字图表和风险模型中。

夜色渐浓。二楼那扇窗的灯光,在某一刻悄然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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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