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共舞

圣心疗养院的例行报告搁在苏白书桌的右上角,纸张边缘平整,与那些散乱铺陈的金融图表和写满算式的稿纸泾渭分明。舒尔茨博士的德文笔迹工整克制,专业术语密集,结论却一如既往:病情稳定,无显著恶化,亦无清醒迹象,需持续药物维持与观察。

苏白的目光在那份报告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叩击声很轻,落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却显得异常清晰。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巨大的工作台,望向门口的方向。

几分钟后,叶兰君站在了书房门口。

她来得很快,身上还带着从二楼小书房过来的、属于夜晚的微凉气息。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棉质衣裙,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惯常的平静,目光在触及这间浩瀚书房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收敛,安静地投向书桌后的苏白。

“苏先生。”她开口,声音在空旷高阔的空间里显得很轻。

“进来。”苏白示意了一下书桌对面的椅子。

叶兰君走过去,坐下。椅背很高,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她的坐姿依旧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倾听的姿势。

苏白没有立刻说话,他将那份圣心疗养院的报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舒尔茨博士最新的评估。”他语气平淡,“你母亲的情况,算是稳住了。只是清醒,遥遥无期。”

叶兰君的视线落在那份报告上。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封面上的德文字母和院徽,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苏白。

“谢谢。”她说。

苏白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她的眼眸看起来比平日更显幽深。

“关于你父亲和你母亲的事,”他缓缓开口,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还有关于发生的一切背后的缘由,牵扯的人。你想知道吗?”

这个问题来得平静,甚至有些突兀。

她没有回答。

“如果是担心欠下人情,大可不必。”苏白补充了一句,语气稀松平常,“查清这些,对我来说,举手之劳。”

叶兰君想了想,摇头。

“想知道真相的,是我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想知道真相的后果,也如我母亲。”她顿了顿,“如果知道那些,对以后的日子没有实际的助益,我其实……可以不知道。”

苏白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这种剥离了一切情感纠葛、直指利害核心的、惊人的清醒与决断,甚至不能称之为冷静。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从书桌一侧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上面列着几行:仁济疗养院欠费、转入圣心的首期费用、舒尔茨博士团队的诊金、后续三个月的预估药费。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日期和金额,最下面是一个合计数字。

叶兰君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没有动。

“你做兼职,一个月多少钱?”苏白开口,语气平淡。

“什么?”叶兰君愣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

“你不是在学校图书馆做兼职吗?”

叶兰君想起了,那个第一次遇到苏白的夜晚,自己当时正在图书馆整理合订本。

“十二银元。”她回答。

“你觉得,够用吗?”

她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苏白把那张清单拿回来,折了两折,随手搁在一旁。

“我这里缺一个人。”他说,“整理文件,誊抄数据,归档。偶尔有些别的事。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周末看情况。月薪——”他顿了一下,“你开价。”

叶兰君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你在图书馆那份兼职,辞了吧。”苏白说,“这里的事不比那边多,但薪水够你应付那些账单。”

他说的是“缺一个人”,说的是“月薪”,说的是“辞职”,每一个词都落在交易的地界上,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叶兰君沉默了一会儿。

“做什么事?”她问。

“先做些简单的。”苏白说,“整理报告,核对数据,抄写文件。另外你住在这里,你的食宿、你母亲的治疗费,都从工钱里扣。扣完剩下的,你自己支配。”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谈。”

叶兰君没说话,不知道是在缓神,还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便宜。

半晌,她抬头:“苏先生,你……是在帮我吗?”

苏白没有回答,只靠坐在桌边,不置可否。

“为什么?”叶兰君并不终止话题,继续问,“你帮我,是为了什么?”

苏白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他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品味她这个问题本身。书房里暖黄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莫测。

“你能给我什么?”他反问,语气同样平静。

叶兰君蹙起了眉,目光垂下,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唇线微微抿紧。这个思考的过程持续了一会,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最终,她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荡而清晰。

“我什么都没有。”她说,陈述一个事实,“给不了你什么。”

“所以,”苏白接过她的话,“你又何必纠结于此?”

叶兰君看着苏白,眼神里被一层更深的思辨覆盖。她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个看似合理的推论。

沉默半晌,她再次摇头,吐出八个字。

“香饵之下,必有悬鱼。”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自喻为鱼,拒绝他把免费合理化的说辞。

苏白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叶兰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那你是否听过,”他开口,“楚人失之,楚人得之,何必找?”

叶兰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个典故。楚王丢失了心爱的弓,手下人要去找,楚王说:楚人丢的,楚人捡到,何必去找?

一簇火花在两人之间无声迸溅。叶兰君拧了下眉头,又怼了八个字。

“菩萨畏因,凡夫畏果。”

她在逻辑上步步紧逼,责怪他,我问你因,你答我果,敷衍了不是?

这一次,苏白眼底那抹幽深的光骤然荡漾开来,染上了一点真实的、近乎愉悦的温度。

他笑了,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与她的距离,目光锁住她清澈见底、此刻只盛满思辨的眼睛,轻声反问: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他也抛出八个字,然后促狭地补上一句:“何况——”

他看着她眼中那簇因为思考而燃烧的微光,反诘道:

“你是菩萨?”

叶兰君怔住了。她一向通透自洽、惯于用理性梳理一切的脑子,在这一刻,竟然感到了一丝凝滞般的空白。

她隐约感觉自己被他绕进去了,不觉眉头紧锁。

不想讲就不讲,在这里又挡又推的,打太极吗?一来一回,和这个男人在“我不接受这个解释”和“我就是不解释”之间回合制地拉锯着。

苏白也在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罕见的茫然与思索交织的神情,看着她沉浸于交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总是抿得紧紧的、此刻却无意识松开一点的唇瓣。

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看她貌似在那里头脑风暴中,为避免她又要蹦出什么金句,苏白开口:“我在南华还有事要办,两三年内,怕是不能离开。要不要给我做助理,你自己决定。”

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叶兰君,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得逞般的微光。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低下头,拿起一支铅笔,在那份走势图上轻轻标注了一个记号。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个提议和刚才那场机锋交错的对话毫无关联,只是日程表上新增的一项普通安排。

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在图表上的神情,半晌,应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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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上八点,叶兰君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准时出现在三楼书房门口。

苏白指了指书桌对面那张椅子,示意她坐下。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叶兰君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摞文件上——不是她以为的账本或信函,而是几份外文报表,夹杂着一些手绘的图表。她认得出英文,也认得出几个法文单词,但那些数字和线条组合在一起,像一道她解不开的密码。

苏白把最上面那份推到她面前:“把这些数字誊到这张表格上。格式照着来,别抄错。”

叶兰君低头看了一眼。表格是苏白手画的,格子整齐,每个空位都标着对应的项目名称。那些项目——伦敦银价、纽约汇率、新加坡橡胶期货——她只在报纸上见过,从未真正理解过它们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问。拿起笔,开始抄。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苏白坐在书桌另一头,处理他自己的事务,没有再看他。

九点四十,叶兰君放下笔,把填好的表格推到他面前。

苏白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没说什么。

叶兰君却没有立刻走。她看着桌上那些尚未合拢的文件,忽然开口:“苏先生。”

他抬起眼。

“这些东西,”她指了指那摞文件,“你让我一个外人看吗?”

苏白看着她,反问:“你是害怕知道太多?还是觉得,你会威胁到我?”

“倒也没有,”叶兰君摆手,“我只是在想,苏先生是不是太放心了。”

“那……你看懂了多少?”

“……不多。”

“你就算有本事把这屋里的东西都看懂了,”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高耸入黑暗的书架,扫过桌上堆积的、足以让外界无数人疯狂的机密文件,最后落回她脸上,那眼神里是近乎傲慢的坦然,“于我,也无异。”

他微微偏头,口吻嚣张却又平静,态度运筹帷幄而又轻描淡写:“能让这些线条真正动起来的……只有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叶兰君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寡淡的神情。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在微微发亮。不是热情,不是温度,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东西。

叶兰君忽然觉得心头漾开了一瞬的怦然。

她垂下眼,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数字,那些她理不清的线条——此刻它们不再是密码,而是某种证明。证明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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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