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渡船

声音响起,平静,低沉,没有任何疑问的语调。

他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只素白的瓷碗,热气袅袅,那股浓重的药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他已经脱了被雨浸湿的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利落,戴着一块样式极为简洁的黑色腕表。衬衫领口松了两颗纽扣,潮湿的黑发随意拢在额后,衬得那张脸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下少了几分逼人的锐利。

他朝矮柜走了两步,将药碗放在台灯旁。瓷底与木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把药喝了。”

叶兰君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他没有催促,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那扇被她拉开窗帘后、水幕淋漓的窗户。

她伸出手,端起了碗。碗壁温热,透过瓷器传递到冰凉的指尖。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深褐色的药汁表面,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驱寒,安神。”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背对着她,语气平淡无波,“你淋了雨,需要发散。”

愣神半晌,叶兰君将碗凑到唇边,小口地,缓慢地,开始喝。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下去,确实驱散了一些盘踞在脏腑深处的寒意。

碗底见空,她将碗放回矮柜上,瓷器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何宁玉女士已经不在仁济疗养院了。”

他转向她,声音再次响起,在她放下碗的下一刻,时机精准得像是计算过。他没有给她任何喘息或提问的空隙,直接切入核心。

叶兰君抬起眼,看向他。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她现在在圣心疗养院,独栋病房,环境比仁济清静。负责诊疗的是舒尔茨博士,从柏林来的神经与心理创伤专家,他的团队昨天下午已经接手。”他的语气像是在做一份简练的报告,没有任何冗余的修饰,“这是初步的诊疗评估和费用安排。”

他从随身带来的一个黑色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放在药碗旁边。纸张崭新,上面是清晰打印的德文和中文双语内容,还有几张圣心疗养院病房和环境的照片。

叶兰君伸出手拿起,快速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纸上的内容很详尽,从舒尔茨博士的履历,到针对何宁玉目前状况拟定的阶段性治疗方案,再到各项费用的明细。数字庞大,但对于曾在仁济疗养院面对过那些催款单的她而言,这个数字带来的更多是一种冰冷的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所掌握的资源,远超她的想象,也确认母亲此刻获得的,是她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医疗条件。

她放下那页纸,没有再去看其他。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先生。”她唇瓣溢出两个字。

他迎着她的目光。

“苏白。”他吐出两个字,清晰简单。

“苏先生,”这是她对他第一次称呼,“我付不起这个钱。”

直接,毫不掩饰。在此刻,在这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馈赠”面前,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她自己的事实:她一无所有,无力承担。

苏白看着她。她的脸在台灯暖黄的光晕里,白得透明,唇上因药汁湿润而显出一点黯淡的色泽。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理性的衡量。她在等他开出价码,或者宣判。

他忽然牵了一下嘴角。

“没人要你付。”他说,语气稀松平常,“费用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什么意思?谁处理的?为什么要处理?

叶兰君的眼眸波光流动,她试图从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戏谑、施舍或别有企图的痕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沉静的幽暗。

“这里是花旗别馆。”他不再看她,目光扫过房间简洁的轮廓,“你先住下。”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告知。

“为什么?”她问,带着药汁浸润后依旧残留的一丝沙哑。

她眼中的审视里,混入了更多潜台词,对动机的质疑,对自身处境的茫然。

“雨还没停。”他缓缓地说,答非所问,目光似乎飘向那扇被窗帘遮住的窗户,“你似乎,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冰冷的虚无感,伴随着这句话,再次攀上了她。比暴雨中那一刻更甚,因为那时至少还有绝望和废墟可以面对,而现在,她连面对什么都不知道。

如同一种认知上的失重,过去十八年所以为的世界的规则和坐标,在此刻全然失效。她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接受着无法理解的安排,而自己,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叶兰君第一次感觉脑子不够用。

“苏先生,”她唤他,“我的代价是什么?”

苏白一顿。

代价?

这个词从她嘴里问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和令人心悸的清醒。她是不懂,还是太懂?

苏白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眼神中那深不见底的平静里,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波动,像深潭水面被月光照出了一瞬诡异的亮色。他的视线在她绝美却苍白的脸上停留,掠过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肩膀,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直视着他、澄澈得映不出任何杂质的眼眸上。

他不由得喉咙一紧。

这女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觉得,”他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权衡过才吐出,“你是有什么,能让我觊觎吗?”

叶兰君双唇微启,倒是说不出话。

苏白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开始交代具体事项:

“二楼是起居区域,你的房间就在这一层。走廊尽头往东,有一间小书房,里面的书你可以随意取阅。”他似乎想起什么,“岭南大学那边,如果你还需要继续学业,可以告知林叔安排。别馆有车,平日出入也方便。”

“三餐会有人按时送来。有什么其他需要,也可以告诉林叔。”他最后补充道,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在这里,安静休养就好。”

交代完毕,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严丝合缝,将他的身影和走廊的光一同隔绝在外,也将这个宽敞、简洁、弥漫着药味和雨声的房间,彻底留给了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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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