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君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转身。
何宁玉就躺在离她两步远的楼梯转角平台的水磨石地面上。不是歪倒,不是滑倒,就是直挺挺地、像一截失去所有支撑的木头,直直向后仰倒下去。她的身体僵硬地保持着倒下的姿态,四肢甚至没有条件反射般地蜷缩或挥舞,只是直直地摊开着。头侧向一边,后脑勺撞击地面的地方没有立刻见血,但能看出瞬间的凹陷和皮肤不正常的苍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楼梯上方惨白的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茫然的、凝固的空白。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倒地时掀起一角,露出瘦骨嶙峋的脚踝,苍白得刺眼。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叶兰君手里捧着的检查单、试管、塑胶容器,在她转身的刹那,早已脱手飞出,像一群受惊的白色蝴蝶,纷纷扬扬地撒落在台阶上、地面上,有的滚落到更下面。试管撞碎了一支,透明的碎片混着未使用的淡黄色橡胶塞,溅开在何宁玉手边不远处。
她扑了上去。
不是跑,是扑。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水磨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她也感觉不到痛。她伸出颤抖得比母亲方才更厉害的手,试图去扶起那个僵直的身体。但何宁玉的身体沉重得超出想象,那种完全的僵直让她无从着力。
叶兰君咬紧牙关,齿根传来酸涩的痛感。她扔掉所有顾忌,双臂从母亲身下穿过,环抱住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和后背,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她抱起来。何宁玉的身体在她怀里冷硬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纹丝不动。
一次,两次……
叶兰君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苍白的脸憋得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她不再尝试轻柔,几乎是凭借着蛮力,硬生生将母亲的上半身从冰冷的地面上撬起,揽入自己怀中。何宁玉的头无力地后仰,靠在她单薄的胸膛上,短发蹭着她的下颌,带来粗糙冰凉的触感。
直到将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叶兰君才仿佛从那种冻结的状态中稍微挣脱出来一丝。她低下头,去看母亲的脸。
何宁玉依旧睁着眼睛,眼神却不再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而是转向了抱着她的女儿。那眼神很奇异,混沌的迷雾似乎被这重重的一摔撞散了些,露出底下短暂的一线清明。但那清明也是冰冷的,僵硬的,带着濒临碎裂的脆硬感。
叶兰君张了张嘴,想喊医生,想询问,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传来一阵尖锐的、胀痛的酸涩,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底疯狂积聚、打转。
她死死地瞪大眼睛,眼睫剧烈地颤抖着,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那股汹涌而来的、想要决堤的冲动。脸颊的肌肉绷得死紧,下颌线凌厉如刀削。
不能哭。
何宁玉的嘴唇忽然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叶兰君那双瞪大到极致、已然通红的眼睛上,那里面强忍的泪光和几乎崩裂的痛楚,清晰地映在她短暂清明的眼底。
然后,她用尽此刻残存的、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反手抓住了叶兰君紧紧环抱着她的、一只手腕。
她的手冰冷,颤抖,力道却出奇地坚决,指甲几乎要掐进叶兰君的皮肉里。
“不许哭……”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是叶兰君熟悉的、属于从前的何宁玉的语气。
三个字,像三枚冰钉,钉入叶兰君的耳膜。
“还不是……哭的时候!”
她猛地一颤,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竟真的被这冰冷的两句话硬生生逼退了几分,只剩下更刺痛的干涩和灼热。
何宁玉拼尽全力,凑近叶兰君的耳边,用气音吐出几个模糊却清晰的字节:
“枕头里面……有稿……”
她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仿佛要将这短暂的清醒连同这句话一起,刻进女儿的骨血里。说罢,她的眼神开始涣散,那线清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重新被混沌的迷雾覆盖。
而叶兰君,维持着跪地紧紧抱着母亲的姿势,一动不动。
楼梯上下,闻声赶来的护士和医生杂沓的脚步声、询问声、检查器械的碰撞声,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狂乱撞击的声音,和耳边反复回荡的那几个字——
不许哭。
还不是哭的时候。
枕头里面有稿。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怀中母亲苍白安静、仿佛只是睡去的脸。那双总是燃烧着冰冷火焰或深不见底黑暗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然后,她将母亲更紧地往怀里搂了搂。手臂环抱的姿势,从最初的僵硬用力,慢慢变成一种细微调整后的、更稳固也……更贴近的姿势。
她依旧没有哭。
那双瞪大到通红的眼睛,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清明壁垒,似乎逐渐陷入漫溢的深渊。
医生和护士终于围了上来,熟练而迅速地将何宁玉从她怀中移开,放上带来的担架车,进行初步检查。有人捡起散落的单据和破碎的试管,低声交谈着“后脑有肿块”、“需要拍片观察”、“药物剂量或许要再评估”……
叶兰君自己扶着冰冷的墙壁站了起来。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她恍若未觉。她看着医护人员将母亲推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弯下腰,开始一张一张,捡拾地上散落的、沾染了灰尘和少许试管碎屑的检查单。
捡起最后一张单子时,她的目光在上面那个庞大的费用数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她将它们仔细地叠好,边缘对齐,抚平褶皱,放回那个深蓝色的布包里。
然后,她拎起布包,转身,迈步,沿着来时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