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废墟地

岭南的秋天,有时候是拖泥带水的。午后时分,天色还是那种浑浊的灰白,空气闷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校园里的樟树叶子边缘已泛起焦黄,却还倔强地挂在枝头,偶尔一阵风过,才懒洋洋地飘下几片,落在石板路上,被来往的鞋履碾碎成暗褐色的渣滓。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钟敲响时,天色已明显暗了下来。教授夹着讲义走出教室,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慎思楼。

叶兰君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昨夜在图书馆整理完最后一批共和二十年的《羊城晚报》合订本,已是十一点,回到西关大屋时,巷子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她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里面除了课本笔记,还有昨夜从母亲病床枕头暗格里取出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一叠手稿。稿纸很薄,字迹是母亲特有的清瘦笔锋,有些地方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了许多次、在许多个深夜里断续写就的。她还没有看完,也不敢在学校里看,只是贴身带着。

走出校门时,天色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空气里那种暴雨前的土腥气越来越浓。路旁卖云吞面的小贩已经开始收摊,锅里的热汤冒着最后几缕白汽。

叶兰君加快了脚步。

电车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去。商铺早早亮起了灯,霓虹招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车上的乘客不多,都沉默地望着窗外,或低头打盹。叶兰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的布面。

她在西关路口下了车。

往常这个时候,巷子里该是炊烟四起,各家厨房飘出饭菜的香气,间或有妇人的呼唤和孩子嬉笑奔跑的声音。

但今天,巷口的气氛有些异样。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沉重的碰撞声,木头与木头、木头与铁皮车厢的闷响,混杂着男人粗声的吆喝:“小心角!这酸枝木的,磕坏了算谁的!”“往左,往左点!没长眼啊?”

叶兰君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视线所及,让她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一滞。

平日里清静的青石板巷道上,此刻停着两辆墨绿色的卡车。车斗敞开,几个穿着短褂、汗衫已经湿透的搬运工正扛着家具,从她熟悉的那个门洞里进进出出。一张酸枝木的八仙桌被侧着抬出来,桌腿上还系着防碰撞的麻绳;接着是两把太师椅,深栗色的漆面在昏沉沉的天光下依旧温润,却被粗粝的手随意搭在车斗边缘;再然后,是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摆在厅堂正中的景德镇青花瓷瓶,此刻被一个工人单手拎着瓶颈,像拎什么不值钱的物什,摇摇晃晃地走向卡车。

叶兰君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时间,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一件件被搬出来,母亲常坐的藤编摇椅、父亲书房里那架黄铜地球仪、她小时候练字用的梨花木书案,暴露在巷子里浑浊的光线下,然后被毫不怜惜地扔上卡车。

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她的心口上,沉闷而钝痛。

直到一个工人扛着那扇她再熟悉不过的、镶嵌着五色玻璃的满洲窗棂走出来时,某种冰冷的东西终于刺破了那层麻木的壳。

她动了。

脚步快得近乎踉跄,蓝布书包在身后急促地晃动着。她穿过那几个抬着梳妆台的工人,穿过地上散落的、从屋里清出来的杂物,径直冲向那个指挥着搬运的工头。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正叼着烟卷,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门洞指指点点。看到突然冲到他面前的少女,他愣了一下,烟卷从嘴角滑落些许。

“你们在干什么?”叶兰君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绷紧到极致的弦。

工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判断出了什么。他取下嘴里的烟卷,弹了弹烟灰,语气倒不算恶劣:“搬家啊,小姑娘。这宅子卖了,主家让我们来清空。”

“卖了?”叶兰君重复这两个字,像在确认一个荒谬的笑话,“谁卖的?卖给谁了?”

工头有些不耐烦了,他抖开手里那张纸,杵到叶兰君眼前:“喏,买卖契约,白纸黑字。卖主是叶……叶仕桥太太周氏代办,钱款两清,手续齐全。我们只管搬东西,别的可不知道。”

纸张在眼前晃动,上面确实有黑色的字迹和红色的印章。叶兰君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周氏代办”几个字上,视线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又移回去。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成了无法理解的咒文。

周氏代办。

钱款两清。

手续齐全。

她缓缓抬起头,越过工头,看向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门洞。趟栊大敞着,里面原本幽深的厅堂此刻暴露在天光下,显得异常空洞、陌生。几个工人正用撬棍之类的东西,在门楣上方捣鼓着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

那块“叶庐”的柚木匾额,漆色早已黯淡,但“叶庐”两个颜体字,依旧沉静端方。此刻,它被两个工人从门楣上撬松了榫头,正摇晃着,一点点脱离它悬挂了数十年的位置。

“住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生平从未发出过的尖利。

但那喊声在工人们的吆喝和家具碰撞的嘈杂声中,微弱得像一声蚊蚋。工人们似乎没听见,或许听见了也懒得理会。匾额最后一点连接被撬断,两个工人一前一后,将它抬了下来。

沉重的柚木板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起细细的灰尘。一个工人随意地用脚拨了拨,将它推到墙边,和一堆待处理的废旧木料堆在一起。

叶兰君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匾额。它侧躺在青石板和灰尘里,“叶”字朝上,“庐”字被压在下面,边缘沾上了泥污。阳光,不知何时从厚厚的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缕,正好落在那个“叶”字上,将上面黯淡的金漆照出一星半点残存的光泽,刺得她眼睛生疼。

就在这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砸在她的额头上,冰凉,沉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毫无预兆地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卡车的铁皮顶棚上,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打在那堆被随意丢弃的家具杂物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水痕。

“收工!收工了!下雨了!”工头大声吆喝着,自己也率先冲向卡车驾驶室躲雨。工人们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或钻到卡车车斗下,或跑到巷子两侧屋檐下避雨。刚才还喧闹嘈杂的巷口,瞬间只剩下越来越密的雨声,和站在雨幕中央、一动不动的叶兰君。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粘在额角和脸颊。校服裙的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纤弱的肩胛骨轮廓。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滚落,流进眼睛里。她没去擦,只是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雨幕如帘,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墨绿色的卡车,青灰色的墙壁,地上散落的、被雨水迅速淋湿的家具杂物,还有那块躺在泥水里的“叶庐”匾额。雨水冲刷着匾额表面的灰尘,那些陈年的污迹化开,变成浑浊的泥水流淌下来,但“叶庐”两个字,依旧清晰,甚至因为被雨水浸润,木纹的肌理和雕刻的笔触显得更加深刻,也更加刺眼。

连日来积压的一切,原本像无数细密的冰凌,一根一根,扎在她心里最深处,被她用一层层冰壳紧紧封冻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现在,就在这个雨天的巷口,看着那块浸在泥水里的门匾,看着那个空洞洞的、再也没有灯火等待她的门洞,那最后一根绷紧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雨水打在脸上,很冷,但她感觉不到。她就那么站着,站在越来越大的暴雨中,站在一地狼藉的家当前,站在那个不再属于她的“叶庐”前。

她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只是微微仰起了脸,任由冰冷的雨水直接浇在脸上,冲刷过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杏眸,此刻睁得很大,瞳孔在灰暗的天光和水幕中,失去了焦点,扩散成一片映不出任何影像的暗色。

雨越下越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连避雨的工人都缩在更深的屋檐下,咒骂着这鬼天气。只有她,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石像,矗立在那里,与满地狼藉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

雨声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是车轮碾过积水路面的、沉稳而平滑的声音。

一道黑色的影子,缓缓切入了巷口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是一辆轿车。车型流畅,通体漆黑,车窗玻璃是深色的,映不出外面的景象。它开得很慢,几乎是无声地滑行到巷口,在离叶兰君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引擎低沉的嗡鸣也熄灭了。

车门打开。

一把黑色的伞撑开,伞面很大,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乌木伞柄,手指修长,肤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冷白。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从车内出来,站定,伞面微微前倾,遮住了上半身。

他站在那里,隔着滂沱的雨幕,看向巷子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雨点砸在伞面上,又沿着伞骨汇聚成细流,潺潺落下。他的目光很静,隔着雨帘,看不清具体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这喧嚣雨幕的专注。

片刻,他迈步,朝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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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