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药费的账单像秋天的落叶,每月准时飘来,层层叠叠,无声堆积。
仁济疗养院的账房先生说话永远带着那种职业性的、不带温度的礼貌。每次叶兰君去缴费窗口,他总会从厚重的账簿后抬起头,推一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用平稳无波的声调报出一个数字,然后补充:“叶小姐,下个月可能需要调整药量,费用或许会有些浮动,请您提前准备。”
浮动。
一个如此轻巧的词,承载的却是沉甸甸的、不断累加的现实。父亲的抚恤金早已见底,母亲那点微薄的积蓄也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最后的涟漪都消散殆尽。叶兰君开始变卖家中的物件,每卖出一件,西关大屋里就多出一块沉默的空缺,像牙齿脱落后的牙龈,透着风,泛着隐秘的痛楚。
岭南大学的学业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稳定而向前的轨道。课业繁重,她将自己埋进书本和笔记里,用功课和手稿填满所有可能滋生焦虑的空隙。
疗养院那边,何宁玉的状况有了些微的、医生口中的积极变化。
攻击性行为减少了,剧烈的幻视和谵语发作的频率在降低。王医生解释说,这是药物控制起效的表现,病人的情绪正趋于稳定。何宁玉不再被全天候束缚在特护床上。天气晴好的下午,护士会允许她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缓慢走几步,或者在那个有着铁栏窗户的小阳台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只是那稳定的代价,清晰可见。
何宁玉消瘦得厉害。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手腕和脚踝的骨骼突出得触目惊心。她的动作变得异常迟缓,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不自然的僵硬。她的双手总是微微颤抖,指尖冰凉,握不住稍重的东西,连端起水杯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且常常洒出大半。
最让人揪心的是她的眼神。大多数时候,那里面是一片空洞的迷茫,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灵魂悬浮在躯壳之外的某处虚空。偶尔会有那么一刹那,迷雾短暂散去,那双清亮而锐利的眼睛会重新出现,定定地看着叶兰君。可那清明往往只维持极短的几秒,便被更深的混沌重新吞没,快得让人怀疑那是否是错觉。
叶兰君每周日下午的探视,成了母女之间一场无声的、重复的仪式。
她总是提前到,在会客室冰冷的长椅上等待,直到护士来唤。然后走过那条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与甜腻熏香气味的走廊,推开那扇装着铁丝网玻璃的房门。
大多数时候,何宁玉要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要么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铁栏分割出的那一小块天空,而叶兰君会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们很少交谈。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何宁玉清醒的时刻太短暂,言语功能也因药物和病情受损,往往词不达意。叶兰君则习惯了沉默。
于是,静默成了她们之间最安全的语言。只有呼吸声,窗外的风声,偶尔远处其他病房传来的模糊声响,填充着那珍贵而又漫长的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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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日下午,探视时间。
秋日的阳光已经失了锐气,温吞吞地从高窗的铁栏间漏进来,在病房雪白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狭窄的光栅。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淡了些,许是天气转凉,窗户开得少了,但那甜腻的熏香气却依旧顽固地弥漫着,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长期卧床病人的微浊气息。
何宁玉穿着病号服,外面罩了一件叶兰君上次带来的、月白色的旧开衫。她坐在藤椅上,侧着头,望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花白了大半的鬓角上,那些新生的白发失去了往日梳髻时的规整,凌乱地翘着,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刺眼的银光。
她的侧脸瘦削得惊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还依稀残留着昔日那个脊背笔直、眼神清亮的女编辑的影子。
叶兰君将带来的几样软糯点心放在床头的小柜上,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母亲手边。
何宁玉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迟缓地落在杯子上,停顿了几秒,才伸出手。她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嶙峋,皮肤松弛,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褐色斑点。接杯子的动作很慢,手指颤抖得厉害,杯里的水随着她的颤抖漾出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仿佛要用尽力气吞咽。叶兰君静静地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
一杯水喝了将近五分钟。
放下杯子时,何宁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杯子几乎从她指尖滑脱。叶兰君眼疾手快地接住,放回柜面。
“今天……天气还好。”何宁玉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长句。她的目光重新飘向窗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嗯,有太阳。”叶兰君应道,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短暂的沉默。只有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其他病房的含糊呓语,和窗外极远处模糊的市声。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年轻的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单据和几个用纸包好的、形状各异的医疗耗材。
“叶小姐,您来得正好。”护士语气轻快,“何女士今天下午有几项例行检查需要做,血常规、肝肾功能,还有脑电图复查。您看,您现在方便带何女士过去吗?就在二楼检验科,不远。我这边刚好要送药去别的病房,实在走不开。”
叶兰君看了一眼母亲。何宁玉依旧望着窗外,似乎对护士的话毫无反应。
“好。”她站起身。
护士将那一叠检查单和几个纸包递给她:“单子拿好,按上面的顺序做就行。这个是采血管,这个是留尿杯,还有这个……”她指了指一个稍大的纸包,“是做脑电图要用的导电膏和电极片,一起拿过去,检验科的同事会操作的。”
东西不少,纸张轻飘飘却占手,耗材虽小但形状不一,堆在一起颇有些分量。叶兰君将它们尽量归拢,用一只手虚虚捧着,另一只手空出来,准备去扶母亲。
她走到何宁玉面前,微微弯下腰:“妈,我们去做检查。”
何宁玉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女儿脸上。那目光依旧有些涣散,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理解的微光。她极缓慢地点了点头,双手撑着藤椅的扶手,试图站起来。
她的动作笨拙而吃力,双腿似乎使不上劲,颤巍巍的。叶兰君空着的那只手虚扶在她肘下,没有用力,只是提供一个支点。何宁玉终于站了起来,身形晃了晃,像一棵根系浅薄的老树,在风里摇晃。
叶兰君双手都占着,无法像往常那样搀扶她。她略一思索,侧过身,将自己的背微微转向母亲。
“妈,您把手搭在我肩上。”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在引导一个懵懂的孩子,“就这样,跟着我走,慢一点,不着急。”
何宁玉看着她瘦削的肩背,迟疑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双手。那双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指尖冰凉,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她将手掌虚虚地搭在叶兰君两侧的肩膀上,手指蜷缩着,连布料都无法抓牢。
叶兰君感觉到肩上那轻得几乎没有的重量,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双手更紧地捧住那堆单据和耗材。
“抓稳了,妈。”她重复道,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坚持,“一定要抓稳我。我们慢慢走,一步一步来。”
她开始向前挪动脚步,步子迈得很小,很慢,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肩上的那双手随着她的移动,颤抖得更厉害了,指尖几次试图收紧,却都无力地滑开。何宁玉的脚步踉跄而僵硬,像是很久没有自主行走过,身体的平衡感和协调性都已丧失大半。
从病房到走廊,不过几步距离,却走得异常艰难。
走廊空旷,铺着暗绿色的橡胶地垫,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两侧雪白的墙壁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远处有推着器械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闷响,更显得这一段路的寂静。
叶兰君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身后。她能听到母亲沉重而紊乱的呼吸,能感觉到肩上那双手的颤抖一刻未停,甚至越来越剧烈。她不断低声重复:“抓紧,妈,抓紧我。看着脚下,慢一点,对,就这样……”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有些刻板,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念诵某种不容出错的咒语。
何宁玉跟在她身后,身体僵直,脚步虚浮。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的后颈,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可以辨识的灯塔。搭在叶兰君肩上的手,抖得已经不成样子,冷汗从冰凉的掌心渗出来,浸湿了叶兰君旗袍肩头一小片深色的布料。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走廊转角,即将转向通往楼梯间和检验科的通道时——
叶兰君只感到肩上一轻。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惊呼,不是痛呼,甚至没有太多杂音,就是一声结结实实的、沉重的□□撞击坚硬地面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