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灯与尘埃

岭南大学的新学年,在初秋尚存的最后一丝暑气里,悄然开始了。

注册日的人流如同短暂的潮汐,在古朴的校园里喧嚣了一整天,又在暮色降临时迅速退去,留下空旷的楼舍、随风轻响的榕树气根,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油墨、新书和年轻气息的独特味道。新闻学系的课表被钉在慎思楼三楼的布告栏上,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和教授姓氏,像一张等待被填充的、严密的网。

叶兰君没有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澄心斋的名额早已报满,况且,那笔对她而言不算便宜的住宿费,此刻有更紧要的用处。她依旧每日往返于西关大屋和学校之间,清晨搭乘最早一班电车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黄昏时再沿着相同的路线返回。

生活被切割成两部分。白日属于课堂、笔记、图书馆阅览室靠窗那个固定的位置;夜晚,则属于另一份工作。

那份工作是在注册后第三天找到的。图书馆旧报刊阅览室需要一名晚间兼职,负责整理积压的共和初年地方报纸合订本,进行分类、编目和基础修复。工作时间是每周一、三、五的晚上七点到十点,薪水微薄,但胜在安静,且就在校内。

馆长是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先生,姓傅,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一眼叶兰君学生证上的名字和院系,又看了看她苍白但平静的面容,没有多问,只递给她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和一张列满注意事项的纸条。“夜里安静,但也冷清。活儿不急,但要仔细。报纸年头久了,脆,手要轻。”

于是,每周有三个夜晚,叶兰君会留在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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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便是这样一个夜晚。

旧报刊阅览室位于图书馆主楼西翼的底层,是一间独立的大房间,与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的主阅览区隔着一道长长的走廊。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主楼截然不同的气息,陈年纸张略带甜涩的干燥味道,混合着旧油墨、灰尘,以及木头因岁月而散发出的、深沉微苦的芬芳。空气凝滞,仿佛时光在这里沉淀得格外缓慢。

头顶是几盏光线被调到最柔和的球形玻璃吊灯,投下昏黄而有限的光晕。四壁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但上面塞满的不是书籍,而是一摞摞用牛皮纸包裹、用麻绳捆扎的报纸合订本。房间中央是几张宽大的长条桌,桌面铺着深绿色的厚呢,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叶兰君带来的那盏老式绿罩台灯,在桌角撑开一小圈明亮而专注的光域。

她的工作台就在靠窗的角落。桌上摊开着未完成的分类卡片、镊子、软毛刷、一瓶特制的纸质修复胶水,以及几本刚刚拆开包裹、等待处理的合订本。

叶兰君脱下薄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到手肘。她先检查了台灯光线的角度,确保不会直射脆弱的纸面,然后戴上薄棉手套,拿起最上面一本。

这是共和十五年的《南华商报》合订本,硬壳封面早已斑驳,烫金的字迹黯淡无光。她解开已经松散的麻绳,掀开封面。内页的纸张脆弱得像蝴蝶翅膀,边缘卷曲,布满细微的褐斑,那是时光和湿气留下的吻痕。油墨印迹有些已经洇开,字迹略显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当年市场的喧嚣、船期的公告、银元兑价的起伏。

她拿起软毛刷,极轻地拂去扉页上的浮尘。然后,她开始翻阅,目光快速扫过日期、版面、主要标题。很快,她抽出一张空白卡片,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编号、年份、报名、主要存目特征,字迹清瘦工整。

分类,编目,拂去尘埃,记录。

动作精准,高效,近乎机械。

台灯的光圈将她笼罩其中,将她与周围无边无际的昏暗和沉寂隔开。只有纸张翻动的极轻沙沙声、笔尖划过卡片的细微声响,在这空旷的阅览室里,构成自我完足的白噪音。

时间在这种规律的静谧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从深蓝转为墨黑。远处主楼的灯光渐次熄灭,只有廊道里几盏夜灯还亮着,将微弱的光晕从高高的气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叶兰君处理完第三本合订本,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她起身,缓缓踱到窗边。窗外是图书馆的□□,几株高大的玉兰树在夜色中伸展着墨绿的轮廓,更远处,是校园围墙和围墙外沉沉睡去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寂静的星河。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与这阅览室格格不入的声响,钻入了她的耳朵。

那是压低的人语声,还有皮革摩擦或纸张移动的窸窣声。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这间大阅览室最深处,那扇通往内部“私人参考阅览室”的厚重橡木门后。那间阅览室平日极少开放,据说存放着一些珍本和特藏文献,需要特别许可才能进入。此刻,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光,若非叶兰君恰好站在这个角度,几乎难以察觉。

她微微蹙眉。傅馆长交代过,晚间这里只有她一人,那间私人阅览室更不应该有人。

叶兰君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与她无关。

她走回自己的工作台,重新坐下,戴上手套,拿起了第四本合订本。

约莫过了十分钟,私人阅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身材高瘦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面容平凡,眼神却异常锐利谨慎,像收在鞘中的薄刃。他目光在空旷的大阅览室里快速一扫,立刻就锁定了角落里那团孤立的、明亮的光晕,以及光晕中那个穿着素色衬衫、低头工作的纤细身影。

他微微一顿,显然没预料到此时此处竟会有人。他转身,对着门内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里面似乎应了一声。

随即,他步伐无声却迅速地走了过来,停在叶兰君的工作台旁,恰到好处地停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

“这位同学,打扰了。我家先生请您进去一趟。”

先生?

叶兰君看向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的暖光依旧。

“图书馆已经闭馆了。”她开口,“我正在工作。”

“先生知道。”男人的回答滴水不漏,“只是有几句话,想与您当面说。不会耽误您太久。”

他的用词客气,姿态放得很低,但那平静语气下透出的某种东西,却让人无法轻易拒绝。那不是请求,是告知。

叶兰君沉默了片刻。她摘下手套,放在摊开的报纸上,然后站起身。

“带路吧。”她说。

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兰君跟着他,走向那扇虚掩的门。脚下是光滑的深色木地板,反射着微弱的光。越是靠近,那门缝里溢出的暖光越发明亮,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旧报纸的沉香气味,清冽,微苦,像是上好的檀香或雪松,与图书馆的陈腐气息格格不入。

男人在门前停下,没有进去,只是将门推开得更大些,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叶兰君迈过门槛。

私人阅览室比她想象的要小,但异常高阔。四壁同样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满了书籍。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光可鉴人的红木长桌,桌上只摆着一盏绿色的玻璃罩台灯,光线被调节得恰到好处,照亮了桌面中央摊开的一幅巨大的远东地区地图,以及旁边几本厚重的外文年鉴。

那桌后,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俯身,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缓缓转了过来。

光线从侧上方照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异常俊美的脸。

那是一种清朗到近乎凛冽的风骨,俊美到极具压迫感,平静下蛰伏着致命危险。眼眸深邃,瞳色是浓郁的深褐,在光线下近似墨黑,深不见底。

他穿着一身最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白色衬衫的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站姿松弛却挺拔,安静,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落在叶兰君脸上。

一瞬间,时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那是一种剥离了世俗情绪、近乎非人的美,乌黑如深渊的瞳孔里,散发着对自身处境之外的世界全然漠视的冰冷气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的初次打量长得多。

良久,他开口了。

“抱歉,打扰你工作了。”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时间,图书馆不应该还有人。”

这句话看似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叶兰君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确认的意味。他是在指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应该”。

在这个他显然需要绝对**的时刻。

叶兰君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洞黑的杏眸毫无波澜。她微微颔首,用一种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

“图书馆有夜间整理档案的兼职。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无措的慌乱,甚至没有对他身份的好奇。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在深夜占据私人阅览室、气度不凡的陌生男人,而只是一个偶然需要沟通的工作障碍。

这一次,他眼中的审视更明显了些。

她……对他此刻隐晦的提醒,毫无认知般的无动于衷。

他眼底深处,那丝近乎玩味的微光,又闪了一下。

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是我疏忽了。”他侧身,让开桌边的位置,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地图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请自便。”

这便是送客了。

叶兰君再次颔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走出了私人阅览室。

那个中年男人依旧守在门外,见她出来,依旧是那副恭敬而疏离的姿态,微微躬身,目送她走回靠窗的书桌。

叶兰君重新坐下,戴上手套,拿起裁纸刀,继续割开下一捆旧报的麻绳。动作依旧平稳,精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

私人阅览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拢,将那线温暖的黄光彻底隔绝。

阅览室里,重归一片死寂。只有她手中裁纸刀割开麻绳的细微声响,和旧报纸翻动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窗外,夜色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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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