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面岛的午后,像一枚浸在蜂蜜里的琥珀,凝固、甜腻、泛着陈旧而矜持的光泽。
叶兰君在沙面桥西下了黄包车。
她付了钱,站在桥头,望着前方那片被绿荫和米黄色建筑勾勒出的静谧区域。身上依旧是那身藏青府绸旗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在秋阳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她手里紧握着那个深蓝色布手袋,指节微微用力。
深吸一口气,她踏上了通往叶公馆的小径。
路径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灌木,点缀着几株晚开的玉兰和茉莉,香气清浅。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外籍巡捕或衣着体面的华人职员经过,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礼貌的审视,随即移开。这里的每个人都仿佛生活在不容打破的秩序里。
叶公馆就在小径尽头。
黑铁门虚掩着。叶兰君伸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并不响,却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片刻,门开了,露出老周那张熟悉而恭敬的脸。看到叶兰君,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恢复常态,微微躬身。
“兰君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在公馆里长期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谨慎,“您怎么来了?事先没听公馆里说起……”
“我来见伯父。”叶兰君声音平静,“他在吗?”
老周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老爷在楼上书房,不过……”他顿了顿,“太太在客厅。您先请进,我去通传一声。”
叶兰君迈步走进门厅。
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深栗色实木地板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简洁的六角宫灯。空气里有旧书纸张、干燥木香和一丝极淡墨香混合的气息,与外面甜腻的午后空气截然不同,是一种属于知识和沉思的、清凉而略带疏离的味道。一切都和她记忆中来过的几次一样,规整,洁净,沉静得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老周引着她走向客厅方向,自己则快步上了楼。
客厅的门开着。叶兰君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周蕴秀正坐在靠窗的那张宽大的明式圈椅里,午后的阳光从拱形长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叶兰君,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温和笑意。
“兰君?”她放下书,站起身,“快进来,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厨房准备些你爱吃的点心。”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叶兰君只是寻常来串门的侄女。
叶兰君走进客厅,微微屈膝行礼:“伯娘。”
“快坐,别站着。”周蕴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重新坐下,又扬声道,“阿彩,沏壶新茶来,要龙井。再拿些杏仁酥和枣泥糕。”
很快,佣人端上了茶点。白瓷盖碗,茶汤清亮,香气氤氲。杏仁酥小巧金黄,枣泥糕色泽深红,盛在精致的骨瓷碟里,摆放在铺着白色绣花桌布的小几上。
周蕴秀亲自执壶,为叶兰君斟茶。“尝尝,这是你伯父的朋友刚从杭州捎来的明前龙井,市面上可不多见。”她笑吟吟地说,将茶盏推到叶兰君面前,“你脸色有些不好,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学习再紧张,也要顾着身体。”
叶兰君端起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器温热的触感。她没有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
“伯娘,我来是想见伯父。”她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平稳,“有些事,想请伯父帮忙。”
周蕴秀脸上的笑容未变,她端起自己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叶,动作慢条斯理。
“你伯父啊,”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疼惜,“最近身体不大好。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医生让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操心。前几天还住了几天院,昨天才勉强同意回家休养。这会儿吃了药,刚歇下。有什么事儿,跟伯娘说也一样。”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叶兰君脸上,关切地问:“是你母亲那边……又需要什么了?”
“母亲的病,需要长期治疗,费用不菲。”叶兰君没有迂回,直视着周蕴秀,“我试过一些办法,但……杯水车薪。所以想来问问伯父,叶家……能否暂时帮衬一些?”
她的话语清晰,没有哀告,只是陈述。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周蕴秀沉默地喝着茶,许久,才缓缓放下茶盏。
“兰君啊,”她的声音放得更缓,“你母亲那个病……伯娘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癔症这种病,最是磨人,也最是耗钱。它不像旁的病症,有个准数,有个盼头。那是个无底洞啊,今天好了些,明天说不定又反复。用的药,都是顶贵的进口药,请的医生,也都是顶尖的洋大夫。这钱投进去,就像是往江里扔石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她看着叶兰君,眼神里充满了理解与同情:“你的难处,伯娘都知道。一个女孩子家,还没出校门,就要扛起这么重的担子,太难为你了。”
叶兰君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
“可是兰君,”周蕴秀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沉重的现实感,“叶家……看着光鲜,内里的难处,外人不一定清楚。你伯父在财政厅,听着是体面,可如今这局势,各处都紧,他那点薪水,也就够维持这公馆的门面开销。你堂兄长风,在英国念书,你是知道的,那边的花销,一年比一年大,英镑汇率又涨得厉害……”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翡翠镯子:“还有你祖父,年纪大了,身体时好时坏,常年需要名贵药材调理,身边也离不了人伺候。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钱?不瞒你说,公馆里这个月的家用,我都得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当家主母的疲惫与无奈:“所以不是伯娘不帮你,是实在……力不从心。叶家各房,早就分了家。你父亲那一房的事,按理说,大房也不便过多插手。上次你母亲……出事,家里也是出了力、尽了心的。”
叶兰君看着周蕴秀,看着那张保养得宜、写满得体关怀的脸,看着那双眼底深处冷静评估的光芒。
“我明白。”叶兰君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只是……岭南大学已经寄来了录取通知,我很快就要去注册。开学后,恐怕难以每日往返城西照料母亲。不知家里……能否暂时派人,或者帮忙安排一位可靠的人,在医院照看一二?不需要太久,等我安顿下来……”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实际的请求。钱或许难,但出个人,搭把手,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总该不是无法逾越的难题。
周蕴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兰君的手背,那手柔软温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傻孩子,说什么见外的话。”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你母亲的事,我们怎么会不管?只是……”她面露难色,“你也知道,公馆里人手就这么多,老周要管里外,阿彩她们各有活计,都走不开。你伯父病着,离不了人。我自己……最近也总是头晕,医生说是气血亏虚,得好好养着,不能劳神。”
她看着叶兰君,眼神充满歉疚与疼惜:“不是伯娘推脱,实在是……抽不出合适的人来。况且,你母亲那种病,寻常佣人也照料不了,得是懂护理、有耐心的人才行。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哪里去找?”
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叶兰君不再说话。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上。旗袍的藏青色料子,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显出一种陈旧而疲惫的质感。
客厅里又是一阵沉默。茶香渐渐淡去,点心精致的模样也显得冰冷。
良久,周蕴秀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素白色的信封。信封不厚,平平整整。
她走回来,将信封轻轻放在叶兰君面前的小几上,就摆在那碟未动的枣泥糕旁边。
“这点钱,你先拿着。”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与关切,“虽然不多,但总能应应急。你马上就要开学了,添置些学习用品,做几身像样的衣裳。你母亲那边……你也别太逼自己,慢慢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她顿了顿,看着叶兰君低垂的侧脸,语重心长:“兰君,听伯娘一句劝。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路走好。把书读出来,将来有个好前程,这才是对你父亲、对你母亲,最好的交代。其他的事……尽力就好,别太钻牛角尖。”
命。
又是这个字。
叶兰君抬起眼,看向那个素白的信封。
信封口没有封死,能隐约看到里面纸币的厚度。很薄。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光滑的信封表面,一片冰凉。
那凉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渗进皮肤,渗进血脉,一直凉到心底。
她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看,只是握在手里,缓缓站起身。
“多谢伯娘。”她低声说,再次屈膝行礼。
“一家人,说什么谢。”周蕴秀也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这就走了?不多坐会儿?吃了晚饭再回吧?我让厨房加两个你爱吃的菜。”
“不了。”叶兰君摇头,“还要赶回城西。”
“那……路上小心。”周蕴秀不再挽留,亲自送她到客厅门口,“老周!送送小姐!”
老周应声而来,恭敬地引着叶兰君向门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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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兰君走出叶公馆的黑铁门时,太阳已经西斜。
沙面岛依旧宁静,绿荫如盖,建筑沉默。她沿着来时的青石板小径慢慢走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素白而轻薄的信封。
走到沙面桥头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叶公馆米黄色的身影掩映在树丛后,只露出一角拱廊和深灰色的屋顶,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静、遥远,像一座坚固而美丽的堡垒,将自己与外界所有的困顿与风雨,温柔而决绝地隔离开来。
江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带着转秋的寒意。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个被捏得有些发皱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只有薄薄几张纸币。面额中等,加起来,或许够母亲几天的药费,或许只够她自己添一件御寒的冬衣。
她想把这钱和信封撕成碎片,但想到那病院中的白墙,想起母亲,想起录取通知书。她的手再次攥紧,心头那被钝刀磋磨的痛感再次溢出。
良久,她钱收入包里,然后扶着冰凉的桥栏,望着江水东去,久久未动。
暮色彻底笼罩了天地。对岸的灯火越来越密,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沙面岛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麻石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转身,走下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