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秋这一路走得很慢。
他手持一根细竹,头上是自己编的草帽,一身宽大的白色外袍上还能隐约瞧见几个小补丁。身上带的东西也少,包袱里更多装的是路上见到的稀奇玩意,也有野果和造型好看的小石头。
光看外表,实在像个游山玩水的闲散游民。
走完山路走土路,最后又转水路,漫长的路途将近尾声,路过了一个名叫福茶村的村子。
当容秋还是容宗师时,有一个灵慧宗的小辈受了他的恩情,离别时说家在福茶村,世代制茶,自己无以相报,非要送给他一包茶叶。
容秋本不想收,但看对面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哭笑不得,还是收下了。
走进村里,冷清清的。路上没有闲聊的村民,家家大门封锁,院内也没有烧饭的烟火气。
容秋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视线在那些门口上扫过。明明是个大白天,却听不见半点人声。
低头一看,路上还有车轮印,巧的是土痕很新,应该是最近才轧出来的。
容秋的眉微微蹙起,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细竹,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一个字:怪。
顺着印记一直走,便到了一座茶坊面前。
大门虚掩着,容秋久违的听见院里有动静,轻轻把门推开了。
吱呀一声,给院里四个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回头望过来,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无意打扰各位。在下实在口渴,路过此处只想讨口水喝,走了很久才看见这一家有人。几位大哥行行好,能不能帮个小忙?”容秋没有踏进院子,只是站在大门口,探出头往里面望。
容秋的样貌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大半,此刻他声音虚弱,嗓音也有些沙哑,真像好久没能喝上水了一样,简直就是个依靠乞讨流浪而生的落魄青年。
有两个人已经忍不住要站了起来。
从房里又走出来一位妇人,显然也是听见了这一番话,看着容秋楚楚可怜的模样,走下台阶,手中端着一碗水就往大门口送。
等到容秋倚着门把水喝干净,她又拉着容秋问饿不饿。与此同时,院内继续工作的男人们眼神时不时瞄一眼大门的方向。
等到容秋有意无意提起村里怎么没见到几个人,那妇人也只会笑着打哈哈,嘴巴严得很,一直说是去村里人都带着一家老小去城里玩了,恰好是百花宴将要来临之际,凑凑热闹。
村里人这么想瞒,看来是套不出什么的。
得换人下手了。
“哈哈哈你不行啊,快点让我来试试。”
“切,我那是失误。给你。”
土堆旁,男孩神气地耍着一根与他齐高的木棍,搅的地上尘土飞扬,旁边的同伴则是又羡慕又崇拜地看着他。
男孩玩着玩着,得意洋洋间,手里木棍耍的越来越快,一个不留神竟直飞了出去。
“啊,棍子……”男孩口中发出一声惊叹,目光随着飞舞的棍子移动,手也在空中抓了两下,发现木棍最终滚到了一个陌生青年的脚下。
小男孩和伙伴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容秋低头看了一眼砸在脚边的木棍,弯腰拾起,并没有直接归还,而是握在手中。
棍子的拥有者看到这一幕张嘴“啊”了一声。
他看见那个陌生人仅用一只手就能让木棍在空中灵活转动,甚至是抛起,再稳稳接住。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参与进来,木棍开始在两只手之间旋转,而转动的速度也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快。
随着青年再次把木棍抛掷空中,两个男孩目光也紧紧追随,完全忘记了谁在是木棍真正的主人。
容秋悠然自得的将双手背在身后,余光里是男孩们逐渐张大的嘴巴。
他微微一笑,将左脚抬起,从高空中下落的木棍乖乖停在了他的脚尖。
耍棍子特别带劲的那个小男孩几乎呆滞了。
只听见对面传来一句:“接住。”
再低头一看,棍子已经从那人脚尖踹回了自己胸前,物归原主了。
容秋弯下腰,看着两个冒星星眼的小孩,弯了弯嘴角:“偷偷跑出来的吧。巧了,哥哥正想问点事,好不好啊?”
“嗯嗯。”男孩们齐齐点头。
“村里人是不是都偷偷出去玩了啊,人好少的样子。”
一个男孩立马回复:“他们不是去玩,是被吓跑了。”
“吓跑?怎么了,这里会有魔物出现吗?”容秋一副很不解的样子。
另一个男孩也抢着答:“不是,是因为村里有尸体从棺材中爬出来了!”
此话一出,容秋愣了一下。
那男孩怕他不信,继续飞快道:“真的,我跟在阿爸身后偷偷见到过一次,大半夜的,尸体们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严重一点的甚至会闯进人的院子里。”
容秋奇道:“你刚才说尸体夜里才会爬出来,现在是白天,那为什么大家还要躲着呢。”
那男孩也不急了,颇有耐心地告诉他:“其实事情一出我们村长就写了帖子给灵慧宗,求它们派几个仙师过来摆平这件事,可是最近要布置百花宴,灵慧宗自己都得向其他宗门借人手,管不了小村庄的事,只是回信说会派人来的,在此之前让我们还是先搬出去住,以免事情越来越复杂。”
容秋把话听了只是轻轻一摇头,没说什么,又摸了摸两个小男孩的头。两个小孩被莫名其妙的青年摸头,又被那人临走时投喂了糖果。
糖果是甜的,眼前的青年表情却淡了下来。
容秋直起身,拍了拍白袍上沾着的土,转身要走。
男孩这才反应过来,问了自己想问的问题:“大哥哥,你的棍子是怎么练的啊?”
“嗯……”容秋垂眼想了一会,看着他们渴望的眼神,想出了自认为比较合理的答案:“在手里多玩玩就会了,你们都能做到的,别着急。”
福茶村坟地附近脚印很乱。
几乎所有棺材板都被人进行了加固,生怕里面的东西再跑出来。
容秋用手指摸过棺材边,绕着整个坟地转了又转,大概心里有了判断。
可惜,这事不是他插手就能解决的。
此处在灵慧宗管辖范围内,再加上百花宴的声势,眼下老熟人太多,他这个死人可不希望被迫出现什么“大变活人”的场景。
不管了吗?容秋低头盯着路。
自己如今没了修为,连画个平安符的能力都没了。
……
九青城内热闹非凡。
哪怕是平时最热闹的时刻,也比不过九青城这段时间的景象。
百花宴五年一次,由三大家共同举办,而举办地点则是三大家轮流提供。
今年,恰好是是灵慧宗。
灵慧宗居于九青城中心,由最早的九青城主建立,随着后世的发展,几乎占据了城中一半的位置。
城内的铺子也多受灵慧宗掌握,所以这九青城,又被戏称为灵慧城。
受到邀请的宗门衣食住行皆由灵慧宗一手承包,各家的宗主和长辈居于宗内,其余的门客和弟子多居城中客栈,宴会开始当天才能被招进。
九青城中,有一条永远人声鼎沸的凤凰街。
而凤凰街里的大小酒楼中,最出名的,是丹阳楼。
丹阳楼从来不接待人傻钱多的俗人,坐在里面的都是名声响当当的高门子弟,没有背景进不了这个门。
“你还真是好命,宗主点名要你跟着。”一个师兄低头梳理着手中剑穗,半是羡慕半是愁:“像你这种人,为什么不去羡门院呢?”
“我师傅说,羡门院没太玄宗好。”庭静因背靠一面石墙,视线望着繁华的街道。
“哈?”另一个师兄听后直接反驳:“没听说过能去羡门院却非要来太玄宗的,还是说你师傅就是羡门院出来的,他老人家亲身体验过。”
羡门院从不对外直接招收门生,只有各大宗门往里塞人的分。若庭静因的师傅真的是从羡门院出来,那背景定不会寒酸,又怎会收一个岌岌无名的人做弟子。
这一句反讽在庭静因耳中不轻不重的,他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关于他师傅的事,庭静因从不多嘴一句。
不过,他瞥了那人一眼:“我师傅不老。”
两个师兄对视了一眼,这是重点吗?
话正说着,街上逐渐嘈杂起来。
站在街角的这一群太玄宗弟子难免有几个好奇的,探头想要一望究竟。
丹阳楼门口聚集着一小波人,人群中心争吵声不断,而且隐隐可以听出,是一伙人压着一个人的声音在吵。
“什么情况?这个时候了,不知道谨言慎行吗?”一个太玄宗的弟子奇道。
和他并肩那人把头伸了伸,随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懒洋洋地回复:“你看呗,地头蛇驾到,一张嘴全是理。”
在场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不加掩饰的内涵,纷纷给出肯定的表情。
庭静因本来眯着眼睛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自己一个新人,不想参与其中,可他扫过同行的人群,突然站直了身子。
“念师兄在哪?”
“不是说了去订包厢了吗?”先前和他搭话的那位师兄回复他。
庭静因眉头蹙起:“已经过去将近一刻钟了。订包厢需要这么长时间?”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直觉告诉他似乎没这么简单。庭静因拿着剑从街角的阴影走出,第一次望向丹阳楼的大门。
“等等,难不成……”一旁的师姐突然也顿悟了什么,随着庭静因的视线一起望去。
丹阳楼的门前是十几阶汉白玉铺装的台阶,两侧伫立着棕红色的圆柱,柱上张牙舞爪地游走着龙凤,威严明亮的眸子神态逼真到让人不由自主要躲开目光。
穿过围观者层层叠叠的遮挡,映照在众人眼底的是五个穿红袍的少年。锦袍上毫不遮掩地用金丝绣着大片的龙凤图案,阳光下格外惹眼,也方便判断来者的身份。
灵慧宗弟子一向惹眼,也不只是因为那身衣服。
为首者腰间佩着一把镶上绿松石的宝剑,面相虽说俊美,但却透露着一副居高临下之态。
在场围观的不少人是其他宗门的弟子,面对这张脸算是再熟悉不过了。
傅城,如今灵慧宗当家的侄子,世家弟子中响当当的红人。
对他的评价多数是恭维一派较多,碍于面子,没人敢惹傅城的臭脾气。
傅城脸上还挂着虚伪的笑,口气也有说不出的余尊降贵:“念公子啊,我已经把话说的明明白白,三倍价格要你一个雅座,你怎么就是不愿动动脑子呢?”
没想到,念净文客客气气把话还了回来:“承蒙傅公子看得起,可念某本就先你宗中弟子定下雅座,也早答应了我宗内弟子一赏楼内风光,怕是不能成人之美。”
傅城脸色顿时阴了下来,本来叫宗内几个弟子扯着嗓子吓他觉得这事就能成,没想到那个穷酸货没被吓到,反而要和他们讲道理。
一个破包厢,平日路过这金楼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如今还要和太玄宗的人抢。
可笑。
他傅城什么时候需要抢东西。
越想越羞辱,傅城失去了耐心,恶狠狠瞪着念净文,不假思索道:“你在和我叫板?你们太玄的弟子什么时候这样不懂规矩了,还是说你们宗没吃过好饭,来九青城就被闪瞎了眼?”
念净文一听他这话,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几乎藏不住杀意,一只手已经不由自主扶上剑柄。
路过的怕是只当这是一句普通的讥讽,可在场看热闹的修士们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傅城的胆子莫不是太大了,专门往太玄宗的伤口上踩,竟然敢拿徐明殷讽他!
谁人不知徐明殷出身家仆,年幼时被苛刻对待的事!
周围人几乎是屏住呼吸看这一场越闹越大的争斗。
傅城看他一副被激怒的样子,心里反而舒坦多了。
四五个灵慧宗弟子一直瞧着傅城脸色行事,气氛僵持至此,可太清楚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可当他们的手摸上剑柄时,手指却瞬间像是被什么划过,生出无数道细长的裂口同时向外渗着血。
十指全被割伤,疼的几名灵慧宗弟子顿时嚎叫起来,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逐渐被鲜血沾染。
傅城和念净文同时被那些血淋淋的双手吓了一跳。
念净文听见周围议论声暴涨,无数双眼睛直直盯着他,仿佛在看什么杀人凶手,心中沉了又沉。
看着这帮废物还没动手就伤成这样,傅城心里又狠狠骂了几句。
他冷笑着看念净文,语气几乎降到冰点:“原来太玄宗还教妖术,在下真是开了眼了。”
念净文刚要开口,突然,一个陌生声音传至他们耳边,轻笑着说:“傅小公子,既然开了眼就要对着正确的人看,你看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