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宗在淮水以南,主体坐落于扶摇城中,一半是山头,一半是平地。
顾名思义,又曰半山宗。
一妇人奇道:“咦,怎得最近城里多出那么多人啦?”
一旁干活的小儿子抢话:“当然是因为太玄宗又要招人了!”
那便不怪了。
太玄宗每隔三五年才招一次弟子,次次精挑细选,每次来参选的人都是络绎不绝,毕竟,谁不想挤破脑袋钻进去。
妇人笑着看小儿子,半开玩笑般道:“等你长大了,把你送进咱们太玄宗好不好?”
没想到,小儿子把头一扭,毫不犹豫道:“不要。”
“我要去灵慧宗。”
“呵,去个屁。就问问你,你还真梦想上了。”刚进门的兄长挖苦他,“你怎么不去羡门院呢?”
那小孩咬着嘴巴不说话。
妇人手心手背都是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连忙圆场道:“好啦,谁不知道那羡门院里都是幼时自成仙骨的小神童,太玄宗也不错啊,咱们城里响当当的大仙宗。”
论宗门实力,太玄宗与灵慧宗已近乎没区别,但论名气和声望,还是吃了晚建宗门的亏。
多年前的抗魔之征中,灵慧宗是众所周知的主力军。虽说损伤严重,但架不住门派根基还在,这几年的功夫已是名声大噪,颇有几分玄门魁首的势头。
那妇人又想到什么,笑盈盈补充:“况且啊,太玄宗的宗主气度非凡,待人温文尔雅,这样有教养的一个人,宗门里一定也差不到哪里。”
……
扶摇城,太玄宗内。
一白胡子老头来回在讲台上踱步,口中滔滔不绝如奔腾黄河,台下的弟子早已两眼空空,神游四海。
谁都没料到,白胡子讲着讲着会突然跳下台。
他将手中折扇合起,面无表情指向一名弟子道:“我讲完了,请你重复。”
周围半醒不醒的人瞬间精神了,惊恐地瞪大眼,看这个离他们越来越近的老头,一个个苦思冥想。
被点到的那名弟子脸赛苦瓜,撅着嘴小声道:“好像是什么,宗内起居要求,呃,还有……”
没等到他想出下一句,白胡子又把扇子指向他旁边的人:“你说。”
“还有课程安排,嗯……”
“你说。”
“有,有个宗内约法。”
“你说。”
就这样差不多点了四五个人,其他没被点到的全都手脚冒汗,被点到的头皮发麻,白胡子依旧面无表情。
最后,他指向角落里的一个少年,“你说。”
少年气定神闲,先向白胡子鞠了一躬,再开口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同伴听后一阵牙疼,用手使劲扯了一下少年的衣角,示意他注意场合。
这才刚被选进来,还没正式成为入门弟子呢,饭碗不要了?!
白胡子紧紧凝视着少年,少年面不改色看回去。
整个讲室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凝固地所有人几乎窒息。
半晌,白胡子的嘴角咧出一个笑容,哈哈两声后不再理会少年,转身回到讲台。
他面向诸位,看起来精神了点,心情不错——
“我就是乐常。欢迎你们来到太玄宗,不过你们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聪明,当然了,真正的天才也不会在我们太玄。好在太玄也不收庸才。你们若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散会。”
顶着台下弟子吃惊的目光,乐常笑眯眯离开了,还不忘和他们挥挥手。
台上空空,四下有人闲聊起来,盘算着整个下午应该怎么度过。
少年双手环胸,抬脚离开了。
紧接着,有一人立马跟上来,是一开始被点到的那个弟子。“这位兄台,哎。”
少年回首,低头看他:“有事?”
那弟子见到他正脸又不会说话了:“那,那个,我叫陈岘。我不知道膳厅在哪,你也去吃饭吗,能不能带我一个。”
“我不吃。”
“哦。”陈岘干巴巴回道。
那少年以为他没事了,转身就走。
陈岘没走,犹豫了一会,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走了一会儿,离讲室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他们走到了一处古楼旁。
这里的人很少,环境也很安静,只有时不时的鸟叫和清溪潺潺。
少年的脚步停住不动了,他转身,眼睛定定盯着陈岘:“我是不是见过你。”
陈岘“啊”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回他:“也许,没有?”
少年眼皮终于忍无可忍翻了翻,“你都不认识我,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陈岘连忙低头道歉。
接着,他小声说:“其实,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哪句?噢。”
终于知道眼前这人要干什么,少年脸色缓了缓,可他还是盯着陈岘,像是狩猎者不肯放过猎物躲闪的目光,“你们都没听乐常讲话吗?”
“可是,他讲了很长,又多……”
“全是借口。”
“前面的人已经把话讲完了,我还答什么。他是故意的。”少年冷冰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耐烦,“你进太玄的目的是什么?单纯有宗门养着你吃饭?”
陈岘被他一句顶十句,嘴巴微张却又发不出声音。但听到最后,陈岘眼神变了,他立刻回嘴:“不是。”
“我是为了让别人看得起我,我能证明自己比别人更优秀。”
他以为这句会让少年改观。谁能料到,听完这句后,少年从不耐烦转变为不可置信地瞧着他,像是在听什么前所未有的笑话。
师傅真没说错!真的有人不是为了提升自己而进太玄宗。
他看向陈岘,语气前所未有地冷淡:“面子和尊严是自己赢来的,不是比出来的。你这样进太玄,毫无意义。”
陈岘当场就想反驳,话到嘴边发现怎么讲都不能说服自己,自己先败下阵了。
竟然直接跑走了。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真是遇到了一个奇葩。可能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人,师傅说了,要静心,心中不能长草。
还在想着,浑身突然冷了下来。
就像是上天的旨意般,一种直觉疯狂在血管中叫喊着让他回头,然而比这反应更快的,是他眼前划过的一道血色光亮——
少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这才侥幸般擦着剑身躲过这一击,他额头冷汗直冒,猛地望向那把突如其来的剑。
——赤色的长剑流淌着繁密咒文,剑尖红的几乎要滴出血。
眼见一计不成,剑身转动,转眼间再度刺来,角度更加毒辣刁钻!
剑凭心动。几乎是瞬刻之间,少年腰中剑已出鞘,毫不畏惧迎上敌人!
那柄赤剑明明悬在空中,力度却奇大无比,硬是将接住这招的少年向后推倒在地好几米远。
少年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起,心中口诀早就烂熟于心,管他什么人,打了再说!
然而,那柄攻击性极强的长剑却开始向远处飞去,悬停在一座古楼的门前,不动了。
少年不由得把剑握的更紧,究竟是谁?!
“吱呀——”
古楼门缓缓开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少年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明明穿了一身气场压人的黑红,可当人望向那双眼时,却不会心生畏惧。
那是一双眼尾天生上扬的含着笑的眼睛,像是一对碧珠,温润柔和。看向少年时,更多是带着探究。
——太玄宗的宗主?他不会真笑。
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这么没理头的一句,但……好像是真的。
还没被眼前的情况搞清楚,徐明殷手上已经握住了那把剑,白皙的皮肤和剑身格格不入,手上的玉扳指怎么看也应该配把扇子才对。
与此同时,少年再次感受到威胁,眉间微皱,将手中剑举起。
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起手式。
见状,徐明殷嘴角染笑。如蜜糖,也如砒霜。
他对上他的目光。
顷刻间,徐明殷已出现在少年身边,手中剑如游蛇般灵活,也像毒蛇般狠辣。
少年不知道徐明殷为什么要打这一架,只觉得他的剑简直快的出奇,招数也莫名熟悉,像是在……试探什么。
然而,这一点奇思如蜻蜓点水,因为下一招已至眼前!
少年只能凭借身体的本能带动他一次次躲过剑锋,慌乱间将师傅教的招数踩错了步子。每每要被剑尖刺中,徐明殷总会及时抽止,再以另一个角度攻来。
良久,徐明殷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少年还在气喘吁吁地等着下一步的招数,徐明殷却停下脚步,剑已入鞘。
“你师承何人?”徐明殷微微低头,面带微笑,看眼前这个孩子。
这样淡淡一句话,却将眼前那个汗珠大颗大颗滚落的少年顿时定在原地。
显然,有人告诉过他,面对这个问题需谨言慎行。
徐明殷斜着眼瞧他,面上一片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下一刻,赤剑再次出鞘!
徐明殷用剑尖挑起他下巴,少年的视线被迫一寸寸上移,直到与徐明殷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对上。
那是一双含笑却没有笑意的眼睛。
少年深吸一口气:“家师仅是无名之徒,不足挂齿。”
是那人教他的,还是这小子自己编的?徐明殷想。
“去吧。”徐明殷摇摇头,随后又轻笑一声,“对了,你叫什么?”
少年一愣,将手老老实实摆好,向徐明殷鞠躬:
“在下,名叫庭静因。”
庭静因:信不信我找我师傅揍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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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