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秋是当之无愧的一代宗师。
六年前人尽皆知,风光无限。面相柔和又坚定,贴心中藏着几分疏离。
那个总是一身白衣,剑柄上雕着红枫的宗师容秋既没有死于混乱残忍的抗魔之征,也没有死在玄门夺权时的阴谋诡计,而是在自愿让三大家的首领封脉后,沦为了一个毫无法力的普通人。
此后游走乡野,粗茶淡饭,却不巧被一伙仇家认了出来,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被人打碎了骨头,草草丢进乱葬岗,喂了野狗。
一代翘楚,无论众人怎么想也不会想到,竟然是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消息一出,三大家震怒。
然而,还没等通缉令发布,下手更早的是那位淮北常氏的少爷,容宗师的昔日好友——常元鹤。
那日常家少爷为了给好友报仇,差点灭人满门,连眼睛都杀的猩红。
最后,还是太玄宗的宗主及时赶到,才堪堪拦下这场愈发混乱的惨案。
此人也是容秋的旧友。远近闻名的皎皎君子,大名鼎鼎的徐明殷。
常元鹤怒不可遏,不顾往日情谊,当场便与徐明殷大打出手,大声质问他为何要拦?徐明殷始终一句未言。
此事过后,两人再无来往。
断了关系似的,连带着以常氏为首的淮北一带宗门也与太玄宗交情甚淡。
再后来,这些事情都淡出了人们的目光,除了偶尔的缅怀,已经很少有人再提及容秋。
哪怕是这样毫无章法的一个死法,死人已经是死人了,再怎么想念也是没可能复活的。
……
“所以呢?容秋宗师就这么死了?”
一辆摇晃的马车穿过林间小路。
此时正是黑夜,夜幕拉的很长,刚才又下了点雨,空气里还是湿润的,混杂着一股新鲜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车轨不深不浅压过泥道,溅起一溜飞舞的泥点子。
马车内,小姑娘手里捏着新扎的小辫子,身体半卧在爷爷怀里,忍不住嘟囔:“可是,宗师明明是很厉害的人物啊,为什么会死呢?”
“是啊,容宗师太强了。”爷爷用手轻轻抚摸着外孙女的头,轻声解释:“就因为太强了,大家不仅喜欢他,也有点怕他。容宗师是个好人,主动提出封锁法力,没想到好心却给自己办了件坏事。”
还没等小姑娘继续开口,奔跑的马车突然急刹,车内人员全部摔成一团,好几人直接从梦境中摔醒,没琢磨过来发生了什么,车前突然传来马匹受惊后的几声嘶叫。
紧接着,是一阵乒呤哐啷的刀剑擦身的巨响。
刚才还在讲故事的那对爷孙正惊恐地看着车前,门帘对面是什么人,几乎是心如明镜。
车内还有四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邋遢的大叔,还有个刚睡醒的小年轻。看起来都派不上什么用场。
忽然,车外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薄薄的门帘上。
下一秒,竹帘正中刺透一个大洞,沾着鲜血的半个剑身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帘用剑扯下!
众人暴露无遗。老爷爷使劲用手捂住孙女的嘴巴,不让她发出半点声响。要财也罢,可自家的孩子可千万不能被抢走啊!
仿佛是听到这老爷爷的心声,与马车外那人开口的同时,车内也有一人动了。
青年将头探出门帘,一道银白色的刀光顷刻出现在他脖颈附近,闪烁着阴险毒辣。
然而,令众人都没想到的是,刀在青年脖颈三寸不到的位置,将将停住了。
车内的人错愕,而挥刀那人的面罩下却是实实在在出了一身冷汗。怎么可能,刀被压制住了,根本动不了!
他娘的,这小子是哪来的人!
青年面若陈霜,从马车中缓缓走出,用右手指缝间夹着锋利的刀刃。他前一步,握刀那人便需后退一步。
周围的团伙不由得握紧了手中刃,目光紧盯着眼前不容小觑的陌生人。
下一刻,握刀的蒙面人直接放弃了与青年争持,反手从背后掏出一把剑,再度劈去——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轻叹。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谁都没来得及眨眼,眼前的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所有的刀都被齐齐拦腰斩断,刀身纷纷坠落地面,七零八落。
众人皆惊,唯有青年面色不变。
他单手握剑,侧身而立,果断终结了那群面罩人,危机如火星般转瞬而逝。
“啪”一声清响,那柄长刀被青年直接扔在地上。青年皱着眉头,看着满地狼藉,有点嫌弃般皱眉,没说什么。
他转头看去,见车厢内皆是眼神躲闪,不由得真心实意地再次叹气。
果然,不能再同行下去了。
青年走进十几步远的小竹林里,三两眼扫过,折了一根细竹握在手里,又掂量了一下,还算满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马车的方向,良久,决定走回去。
不顾众人逐渐僵硬的身体和微微后倾的脖颈,青年把地上那把完好无损的剑捡起来放在车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荷包,里面是几粒晶莹剔透的橘子糖。
他把糖放在小姑娘手中,脸上带着异样温柔,两眼弯弯:“是不是吓到你了?不怕啦,我都解决了。”
看到爷爷肯定的眼神,小姑娘往嘴巴里塞了一颗,先被酸了一激灵,糖珠随后在口腔里融化出丝丝甜味,她口中含糊不清道:“谢谢大咕咕,唔,你的荷包真好看。”
青年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己腰间。
素月透过枝叶间的缝隙,零星点亮这片灰暗的大地。荷包上,唯有红胜火的枫叶映着光,依旧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