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子,这样。我外甥的腿一定要寻个说法的,若是杨公子同意,这何小姐我就先带走了!”
杨亭还未点头,忽而,门外有一男子的声音传来:“且慢!”
声音清亮,一听便知是个大家里养出的公子,中气十足。
随着这声音出现的,还有杨府管家的低如蚊呐的声音,“二公子,二公子,你慢一些,小的还未通传呢。”
杨二的声音传来:“你不通传我就不可以进?大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听到这声音,何唯看见杨亭本来好以整暇的神色瞬间铁青。
他生气了。装也装不了那副温润公子假模假样了。
她把杨亭的神色尽收眼底,杨亭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斜着眼睛睨了她一眼,旋即直着腰板舒展着肩背,似一只鹤一般走到门洞边。
管家正竭力拦着杨二,瞥到杨亭衣角,立刻扑身跪在杨亭面前。一边跪一边拦,“二少爷,您慢点儿……”
杨二喜穿颜色衣裳,凤尾蝶似的花团锦簇拥到杨亭面前,行了一个礼,“大哥,别来无恙。”
“二弟,别来无恙。”杨亭声音古井无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杨二道:“再过三年,便是轮到小弟科考了。父亲让小弟参加科考前,多多游历几番,多见几个名家,好一举夺魁。恰好听闻何小姐已经到了玄阳城,父亲怕大哥和何小姐的婚事多有波折,便令小弟顺道前来,说和说和。”
说着,他便看向站在院内的吴老板,道:“这位老爷面生,不晓得我家嫂嫂何处惹了你,竟然让老爷你如此大发雷霆。”
吴老板没想到还跑出一个二公子来,这二公子作势便要维护何唯,此刻觉得格外下不来台。他刚要说话,杨二又道:“不管我家嫂嫂犯了什么错,这都是我们杨家的人,怎能由你轻易带走。”
杨亭在一旁道:“她还没过门呢。”
杨二一笑道:“父亲既然已经开口,那么与过门无异了。”
杨亭脸色寒的像是要结冰。
杨二继续道:“何况,何家与杨家世交,从前何小姐在京城,与我家往来密切。何小姐就算当不得我嫂嫂,我平日里也是将何小姐当姐姐看待。吴老板,你有什么事要和我的姐姐讲,不如咱们就在这里说开了。”
吴老板一听,心里的算盘珠子全乱了。他哪里看不出这两位公子之间水火不容,自己再留在这里别被当个苍蝇拍了,立刻拱手道:“二公子,都是小事。方才是小的唐突,既然何小姐不方便去小的家喝几口茶,那便算了。小的告辞!”
一溜烟人就跑了。
院子里就剩下何唯、杨家兄弟、管家四人。
杨亭身为长子,却长居玄阳城,自然不晓得两家平日里的那些往来。杨二一口一个嫂嫂或者姐姐的叫着,显然就是告诉他,大哥在玄阳城太久,就算是长子,也不过是被抛弃的长子。杨家中心真正发生的事情,他杨亭不过是个外人,哪里晓得。
杨亭不想和杨二多说,看向何唯,道:“何小姐,吴老板不计较了,你便跟我回去吧。”
杨二道:“回哪去?姐姐不如去与我叙旧?”
杨亭默了默,才道:“这既然是你的嫂嫂,我的妻子,那么她现在应该跟着我走吧。”
杨二还在拱火,“可是方才吴老板为难嫂嫂,也不见得大哥为嫂嫂说一句话。”
杨亭道:“那也轮不到二弟来说话。”说着,便看向何唯,“何小姐,你现在想去哪里?”
他看向何唯,要她做出选择。
何唯笑吟吟地将杨亭的神情看在眼里,又看向了杨二。她朝杨二客套的笑了一下,杨二眼角眉梢得意更甚。杨二亲昵道:“姐姐。”
何唯再看向杨亭,却见他双眉微拧,极不痛快。
何唯对杨二道:“二公子,我随你大哥先回去。”
杨二神色有些失落,但没多大伤心。
杨亭眉头这才一松,道:“走吧。”
-
当年何家如日中天,杨家和何家结为亲家,乃是高攀。杨府的钱姨娘也很眼红这门婚事,希望能让杨二取而代之。
那时候,杨大人还有些良心,认为何小姐是对杨亭和杨夫人这个正牌夫人的补偿。
杨亭和何唯的婚事才变上铁板钉钉的事情。
不过,京城里常常代替杨夫人出席宴会的人还是杨府的姨娘——钱姨娘。杨夫人常年在玄阳城,何唯与他们见不了几面。何唯自然和钱姨娘这家人更熟悉一些。
何唯从前从各家小姐的只言片语里也知道,这位姨娘是杨大人独自在京城打拼的时候认得的,家里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是在京城的根基深厚,甚至可以说盘根错节,给杨大人的仕途晋升提供了不少帮助。
杨二长在父母膝下,还是京城那样的地方,整个人贵气逼人,没有半分阴郁。不像杨亭,看谁都觉得谁倒欠他八千吊钱。还偏偏要行止端方,故作大度。
京城里的小姐茶余饭后也经常会为何唯不平,“现在看来还是杨二好些,那个养在外头的长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呢。”
“不管好还是不好,他们家啊不受杨大人青睐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何唯听到这些话常常但笑不语。
因为她谁也不喜欢。杨二表面上笑吟吟的,对旁人下人都好,对长辈也是一番乖巧讨好的样子,但是实际上真正伤害了他的利益,是要死的。
钱姨娘这人也差不多。
-
杨亭心中格外不快,和何唯回到院子,就一声不吭地把人关在了厢房里。
厢房里未燃灯,一半的昏暗,何唯坐在椅子上,看着格栅交错的窗外春光。
好无聊。
杨二来的目的,就是让她嫁给杨亭。目的很简单,钱姨娘怎么真的甘心当姨娘,这么多年一直想当正夫人。此刻见大房不得已要娶一个罪臣之女,不得立马落井下石,好好堵一堵杨亭的仕途?
何唯晓得杨二的想法,便趁着机会给杨二写了一封信,让他前来帮自己。杨二自然欣然应允了。他和钱姨娘的算盘就是,气死杨夫人这个正牌夫人,搞得杨亭的生活乌烟瘴气,还有些别的什么……
何家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杨府长房有什么意外也说不定。
-
一直到傍晚,杨亭才回来,看样子暂时把杨二安置妥当了。
近期家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杨亭心情格外不好,见到她也不再装那风度翩翩的模样,只道:“你从前和杨二关系很好?”
何唯答:“听实话?”
杨亭道:“我分不出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何唯道:“我不喜欢他。你也看得出来,他不是个好东西。”
杨亭道:“那我呢?我算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何唯道:“如果我能够和杨公子结成夫妻,那么杨公子不管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都不重要。”
杨亭哼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半晌,又问:“吃饭了吗?”
何唯道:“公子把我关在这里,我吃什么?”
杨亭道:“先吃饭吧。”说着,便差人摆了饭菜酒水。
杨亭近来爱上的饮酒。他的酒量不算好,但是也不算浅,今日却是越来越贪杯了,而且还让何唯陪着他喝。
杨亭道:“何小姐对我家的情况并不是一无所知。”
何唯应声:“显而易见,大宅大院就是四面透风的墙,别人说不知道只是给个面子不想说。”
杨亭道:“那你还这么坚持,不如去讨杨二的欢心。”
何唯弯唇:“还是婚书靠谱一些。杨公子再不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还比小女在外一人孤苦无依的好。”
杨亭闻言,“你脑子不糊涂,就是想害我。”
何唯笑道:“这就是命了。”
杨亭又喝了一杯酒,迷离的目光盯上她的面容。何唯的皮肤细腻柔滑,在夜色里也分外的动人。他想象她从前在何府做大家闺秀的时候,应当是迎风绰约的莲花,亭亭独立。可惜现在这朵莲花已经陷入泥潭了。酒光映在她的脸上像是染上红光,她微眯的眼睛,醺醺欲醉,透着几分危险的妖冶。
杨二今日突如其来来玄阳城,目的杨亭也看得明白。何唯前脚到,杨二后脚便到,加上两个人是京城旧识,两人未必不会蛇鼠一窝。
杨亭方才探何唯口风,也是想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矛盾的心理又出现在了杨亭的心里。
他希望何唯站在自己这一边,这世上的好处不能让杨二一个人占了。何唯是来投奔他的,不能再去和杨二混在一块。
但是她来投奔自己,本来就是烫手山芋……
“杨公子,你在想什么?”
何唯微微笑道。
她支起身子,一双亮眸仿佛看透他不可告人的心思。她的酒量比他好,杨亭恍惚地想,回道:“在想你是不是想着如何帮杨二?”
“杨公子希望我站在你这边吗?”何唯有些诱惑地与他说话,似乎是想让她吐露真心。
杨亭察觉到危险降临,紧紧将唇闭上了。
何唯继续道:“我是杨公子的未婚妻……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的声音极其缓慢,像是一朵会笑会说话的花,哼唱着独属她们妖界的古老语调。芬芳降临在杨亭的面前,极具诱惑力。何唯伸出白皙的手,两个白净的手指捏住杨亭的面颊,将他的下巴缓缓托起。
“我是杨公子的人啊……”
她的声音带着低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