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的回忆1

杨亭默了会,觉得自己更在意另一件事,他有点好笑何唯居然一本正经不知羞地把话说了出来。什么夫妻?就算真成了亲,也未必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何大人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不对。方才何唯说了,不是任何人教的,她是说命运如此,她也是顺势而为。而她的态度也很明确,遇到了事情,还是要解决的。

杨亭心底陡然生出了一股奇怪的情绪来。

他忽然讨厌她的恭顺,又不知道为何有点能够理解她,甚至还有点……佩服她。

让何唯帮着管事,本身只是对她的一个刁难。

府中不可能真的听她的话,否则就是反了天了。

所以,面对何唯的请求,杨亭还是没有松口。

但是何唯显然也没有想要等到他同意,她今夜只是来告知而已。他没有说一个“不”字,就是最好的结果。若是他明日问起,她就用今夜含糊不清的状况前来应对。他总不能堂而皇之地真把自己弄死吧!只要不死,什么苦她都能吃。

酒过三巡,何唯也就走了。

翌日,何唯布置了三个任务给三个小厮。这三个小厮她在杨府观察了几日,有人虽然不是明面顶撞的硬茬,却是偷奸耍滑之徒,最爱中饱私囊。

结果也很明了,一日过去,这三人在外头喝了半天酒,醉醺醺地回来回了差事。一个人神色轻松地拱手回了差事,“何小姐,你要的差事办好了。”

说着,将二十朵绢花放在了案上。

其余二人脸上毫无歉意,只道:“何小姐,这事咱们真的办不了。”

不管事情有没有办得了,他二人的态度对何唯来说就是一个挑衅。下边一群小厮丫头围成一圈,全都偷偷看着何唯的笑话。

何唯坐在八仙椅上沉默不动。

就在下边的人以为这位家道中落的小姐无能地发了一会火,众人就可以散去的时候。何唯道:“阿甲,你先来说说,你的这二十朵绢花在账上支取了多少钱?”

阿甲上前回道:“回何小姐,市面上一朵绢花价格是二十钱,二十朵自然是四百钱了。”

何唯道:“你确定市面上的一朵绢花价格已经高到二十钱了?”

阿甲挺起胸脯,道:“确实如此。”

何唯哼笑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阿乙,“府中小厮若是诓骗主家,该如何处置?”

那阿乙本以为何唯会先拿他们这两个什么事都没做的人开刀。没想到,何唯问了阿甲。他与阿甲平日里不对付,因此应道:“棍棒十下,扫地出门。”

何唯道:“既然如此,请行刑。”

阿甲却道:“何小姐,今日你去城中问,谁家的绢花卖的都是二十钱!你莫要拿我寻事!”

何唯却道:“打!”

府中没有人动。底下的人静默一片,乌亮亮的十数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抬起来幽幽盯着高堂之上的何唯。

何唯道:“京城市面上这样式的绢花是十钱一朵,玄阳城的价格只会更低。府中给侍女的衣裳配饰的银钱皆有定额,阿甲今日支取四百钱买了二十朵绢花,也就是说本月府中侍女只能拿到二十朵绢花,剩下的二百钱东西,全都被他昧了去!”

“除此以外,阿甲还担着才买仆役一众等器物的采买。这么算的话,他不光昧了你们的钱。”何唯看向小丫头子们,又看向那一群仆役,“还昧了你们的钱!”

下边的丫头小厮一声不吭。

何唯继续道:“你们当中也有勤勤恳恳为主家做事的,起早贪黑,整日忙碌,有的时候还要受人刁难,到头来就那一份月钱。主家的好意,也全都被这中间的蛀虫吃了。既然发现了,为何不将这蛀虫打杀出去?”

“阿甲。”下巴一个老实的中年人忽然站了出来,“谁不知道城西那家铺子是你家舅子开的。怎么城中有人买绢花只要八钱,到了各家府邸前头,就变成了二十钱!你小子乱报价钱,你去吃香的喝辣的的,我们还要为每个月的家用发愁,你真该死!”

有人起了个头,其余人都怒火中烧地盯着阿甲。

这时,两名小厮按了阿甲,用棍子叉住他的四肢,另一名小厮举着棍子就对他打了下去。

十棍下去,这人也废的差不多了。下边的人也解了气。

众人看阿甲的下场,面色或多或少有些白。何唯将他们的神情收在眼底,又开口道:“你们家夫人身体抱恙,你们家公子托我来料理家事,自然不希望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有什么不公正的事情发生。”

阿乙心头一阵阴云,等候着何唯发落。

何唯却继续朝着其余人道:“你们有些人与我是初次共事,不大了解我这人的风格。家法严苛,其实是为了保证大家的利益。若是没有家法,安能处置阿甲这等蛀虫。阿甲在这里待一辈子,恐怕要吞你们一辈子的银钱。你们受了这等委屈,公道不能不讨,我今天就在这里做一个主,阿甲近五年昧下来,我会悉数为诸位讨回。”

众人本来就不服何唯,现在听了这话,神色有些松动,不是真的说要服了她,只是若是那些银钱能够讨回来,都是一笔不小的钱财,谁能不心动。他们底下人本也摸不清他们公子的意思,说是不喜欢何小姐,又让她管了家。他们到底应不应听了何小姐的话?

丫头仆役也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既然这样,何必跟银钱过不去?以后何小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呗,老老实实为府里做事,又不单是为她一人。

何唯留足了时间给他们思考。半晌,又换了一副温和的笑容,“我知道大家各自有各自的难处,所以从前的事我们暂时不提,只是从今往后,还望大家尽心尽力为杨府做事。这样,杨公子杨夫人看在眼里,心里高兴了,未必不会有赏。”

众人本来还担心自己前些日子做事不认真,要被罚。却不想其余的人,她都大赦了。只听何唯道:“阿乙,你今日的事……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个时辰,你若是做好了,便无事了。”

阿乙见众人神情松动,阿甲也被打杀了去,哪里还敢出头,唯唯诺诺地应了。

自此,府中人做事踏实了不少。

待众人散去,何唯转身望向大堂后边珠帘上立着的人影,道:“多谢杨公子成全。”

杨亭哼笑一声,问:“在下成全你什么了?”

“公子未前来护短,未来阻止我,就是一种成全。”

珠帘后的人影落在昏暗的阴影下,他抬起扇子微微拨开珠幕,珠子零零碎碎碰撞,发出浅碎的声响。杨亭道:“若是在下出来阻止,岂不是那群仆役眼中钉肉中刺了?”

何唯向他走近,道:“总之,多谢。”

杨亭察觉她靠近,后退了一步。何唯穿过珠帘走到他面前,帘幕摇荡,午后最后一缕明亮的光在万千珠子上折射出一个个浅淡明动的小光斑照在墙上,像是掀起一**令人晕眩的漩涡,将人席卷进去,不见天。

杨亭道:“不必谢。你处置了阿甲,阿甲的舅子乃是城里的大商贾,他日他找上门来,杨家不会保你。”

何唯道:“我并不在意这些。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杨公子要我夹在中间,当一把刀或是一只盾,断了那家生意的往来,那便用吧。最起码我目下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这府里的人对我暂时没有敌意了。”

听她这么说,杨亭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起她来。

他敬佩她的坦诚直率,但是也疑惑于她的……不要命。

何唯管了几天家,杨夫人的病就好了,立刻把这么点管家的权力收了回去。何唯猜她的病并未好全,但是也属实是不喜自己,故而也不能容忍自己在她眼皮子底下逍遥。

何唯不理会这些,只将自己对丫头小厮们的承诺与她说了,想着把钱还给他们。

杨夫人在屋子里冷冷笑了一声,“何小姐不如想想怎么应对吴老板。”

吴老板就是阿甲的舅舅。

杨家簪缨世家,杨大人在京中如今也是如日中天,吴老板本来巴结还来不及。若是杨亭将阿甲打杀出去,吴老板或许会记恨在心,但是绝对不敢来闹事。

但是,这事是何唯办的。谁都知道,杨家心里并不想要这份婚事。吴老板在家里思前想后,打算来会会何唯。

要是杨家不想要这婚事,他来给何唯找事,那么正好还能讨好杨大人,给自己的生意续上一条命。外甥的腿能断,自己的生意可不能断。

要是杨家想要这婚事,自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也算是给杨家一个面子。生意场上哪有至死仇敌,过几日说不定他与杨府的关系时来运转了呢!

何唯眼瞅着吴老板,见他眼底满是这样的算计。

她心底叹了一口气。

杨亭的态度一下子就撂给吴老板,不保她。

吴老板会意,便要刁难。何唯听着他发怒撒泼,抬头看了看天,心道:“那个人或许就要来了吧。吴老板马上就要屁滚尿流地跑了,无趣!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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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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