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人倒台了,何小姐是觉得自己在京城活不下去了,才想起在下来?”
何唯道:“京中人事纷杂,不及玄阳城清净。正巧想到杨公子在玄阳城,便来看望一番。”何唯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不想杨公子薄情寡义,一开始居然将小女拒之门外。”
所以,她就拿了一个破锣鼓敲得所有人都不安生?杨亭拧眉道:“何小姐,这不是你求人该有的态度。”
何唯道:“现在全城百姓都知道你我婚约,知道若是此刻公子你将我扫地出门,杨大人便是无情无义之人。”
杨亭被她的硬气气笑了。
何唯以为他还会说出什么威胁人的话来。她孤身来到杨府便晓得进了杨府日子也不会好过的,杨大人已经全然向他的利欲投诚,那么他们说不定还能合谋起来杀掉她。
但谁在乎?
何唯等着杨亭发怒。
无聊的、自大的未婚夫,看起来除了一副好容貌好家世以外,其实也是一无是处。
不曾想,这人俊秀的面皮子上竟然还能浅浅淡淡地笑出来。
生气?
好像并没有。
何唯心中也有些困惑。
杨亭在一刹间好像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笑道:“那何小姐便留下来吧。杨府家大业大,一箪食还是给得起的。”
何唯道:“我是公子未来的妻,想要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饭食。”
杨亭道:“小姐先在府中安身再说吧。杨府东边有一个小院子,也是清净,很适合小姐居住。”
何唯跟着小厮的后边,同杨亭一同到了那个院子外边。
杨亭往前走了一步,客气道:“请。”
何唯望着这个院子,觉得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比起是住所更像是牢笼。
她回眸望他一眼,已然从他那看似良善的笑意下看出他真实的目的。
——既然不听话,就关着嘛。
何唯走了进去,半晌道:“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若是这院子里再能置一套茶具,平时曲水流觞煮酒烹茶,再好不过了。”
杨亭笑:“小姐雅兴。”
何唯回:“虽未成婚,但也可能是这宅院的半个主人,小女还是不要太客气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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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亭在物质上并没有怎么苛待何唯。
她要的茶具很快就送来了,何唯进一步地提一些要求,也都尽量被满足了。
总的来说,杨亭让何唯在这座院子里过了七日富足又安生的日子。就在何唯以为对方想要用如此生活让她丧失斗志的时候,杨亭踏进了这一座院子。
“何小姐的气色好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一些肉。”杨亭像是打量一个货物一样将何唯上下打量了一番。
何唯压下心头那一股不适,道:“谬赞。”
杨亭又道:“我父已经从京城来信,何小姐可想知道,我父杨大人说了什么?”
何唯道:“杨公子若是想要分享,小女洗耳恭听。”
杨亭道:“很奇怪,我的父亲忽然良心发现,打算让我好好待他那个老友的女儿,待我入仕,依然娶小姐为妻,正妻。何小姐觉得,他是怕了外面那些人的口舌了吗?”
他坐在何唯的对面,说话斯斯文文的。何唯歪了歪头,显然也是没有想到杨大人如此慷慨,“不知。杨公子的意思呢?”
“父命不敢不从。”
何唯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他果然没有任何反抗的情绪。
杨亭很顺从。
但是很显然,他并不是这样一个顺从的人。从她进得府来,她就没有见过除了他让她见的其它人,也没有让她有其余发挥的余地。从这一点来说,杨亭将她控制的很好。
并且,从他的谈吐看来,此人表里不一,十分虚伪,什么温文尔雅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小肚鸡肠得很。养她七日,好生供着,今日应当是来验收自己养宠物的成果的。
何唯尽量让自己适应着目前的情况,面子上也都是镇定从容,不动声色。
这在杨亭看来,可就是有另一番意思了。
杨亭看着她那闲淡的眉眼中稍稍拧出的三分闲愁,好似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任由风浪扑过来,也宠辱不惊的。
不愧是京城第一清流何大人的女儿。
杨亭自愧不如。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面子上笑的是多么的咬牙切齿。
他根本不可能娶这个家世已经成为拖累的未婚妻,那简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何唯想了想,应了声:“那么这个结果也算……皆大欢喜?”
杨亭心口不一道:“既然如此,何小姐近日可有些事情要忙了。”
何唯也笑:“何事?杨公子请讲。”
杨亭道:“春日里柳絮纷飞,我母亲一到这时候身体便要抱恙。前些日子更是卧榻不起,家中每逢这个时刻,许多事情就要耽搁下来,小姐既然身为我的未婚妻,现在为我们分担一二再好不过。而且,这也可以让在下看看,在下没有娶来一个一无是处的妻。”
何唯讨厌他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但仍是低眉顺眼地应承下来。
午后,她便去了杨夫人那里,询问府中事宜。玄阳城的这一座杨府虽然不及京城中的杨府人事复杂,但是家中奴仆加起来也有小几十号人。除此以外,还有府外铺子人情往来各种事情。虽然杨亭并未让她接触那些核心的事情,但是各种小事就像是一座座小土山一样险些把她埋了。
更为关键的是,这府里没有人服她。一道指令下去,半天也没有一个回应。若是一件事能做了一半,那何唯心里就要谢天谢地了。
更重要的是杨府的账面。大钱轮不到她管,但是府中零碎小事所支取的金额也不是个小数字。若是她管了半个月账上出了问题,那杨亭正好借题发挥,把她给解决了。
何唯的脸色很不好。
她感受到了杨亭的刁难和恶意。
夜晚,何唯孤零零地坐在床头,自个儿捏锤着自己的四肢,想要将疲乏锤去,接着,决定好好拜访杨亭。她知道,她这个代理夫人,终究还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客。杨府真正的主人还是杨亭。
杨亭白日需要读书,准备科考,一直到了黄昏时刻,他才有空。何唯就是这个时候带着酒水吃食找上门的。
她将精心准备好的食物一一摆在小案上,又斟了一杯好酒给他。
杨亭目光垂在她带来的吃食上,笑容罕见地凝在了唇边。
何唯看了他两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何唯目前像是为了缠上杨家来到杨府以图后半生无忧,但是,他们之间可算得上有家仇的。
那一封封参着何大人的奏折雪花一样飞进圣上的宫殿里去,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封是何大人的至交杨大人递的。
她又不是木头人,狼心狗肺,不能不恨。
何唯忽而一笑,将酒水一饮而尽,道:“杨公子放心,再怎么说你也是小女依傍的,在我正式成为杨府的女主人之前,你是不会有事的。”言罢,又将酒杯斟满。
杨亭伸手接过,仿佛刚刚忌惮何唯的人不是他一样。
何唯道:“我与公子换一只新杯,如何?”
杨亭道:“不必。这只刚好。”说着,拿着杯子将酒饮尽。
何唯:“……”
她也没有办法说出什么礼数不合的话来,本身她奔来夫家,与未婚夫面对面饮酒作乐,在世人眼中其实就是极不合礼数的了。
她的目光盯在他用过的那只杯子上,若有所思。
杨亭有些戏弄道:“何小姐这样的人,就不要在乎这些小节了。”
何唯勾唇道:“杨公子不计较便好。”
杨亭道:“何小姐确也慷慨豪放。何大人在家中也是这样教小姐的?”
他那掩藏不住的刻薄开始了。
她有求于杨亭,杨亭也知道她今天前来的目的,故而,就在这里羞辱着她。那一杯酒,还在无形之中做了催化剂。
何唯想了想道:“书上未教,父亲未教,但是命教会了。”她冲着杨亭一笑,续道:“世间一切的事情都不是任何教导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小女家道中落,遭遇早就脱离一般人家小姐的行径,自然要换一种方式活着了。”
杨亭不以为然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扬着笑,“何小姐还真的豁达。”
何唯朝他一颔首,向他说明来意,“府中人并未将小女放在眼中,做起事来,非但没有效率,还往往事与愿违。小女明日要找个人杀鸡儆猴,还望杨公子同意。毕竟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打杀了这个人出府,对府中也未必没有坏事。”
何唯从袖口将那小厮的名字递给了杨亭。杨亭接过,大约就明白了这人犯了什么错。
他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当然,他心头自然是不好的。他找何唯管家又不是找她真的把家管好。她居然找到了这么个人来处理,把此人料理了,府里人心大约会好上一阵。何唯将府中管个三天五天,也就不会出差错了。这与他为难她的意思事与愿违。
但是为了府上,他也能接受她把这人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