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杨亭分别之后,何唯转身来到了古庙后面的小院里面。
寒芒再盛的月光也照不透此处的昏暗,月色如霜,只是轻轻蒙砖瓦石凳、还有堆叠的骷髅上,一切像是蒙了一层蛛网。
何唯的脚步轻的像是林间小鹿,轻快地走到石桌旁,捧起上面的一颗骷髅,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那骷髅空空两眼眶间忽而亮起两抹幽幽的绿光,颌骨开合,发出尖锐的声音,“姐姐,他信了你的话没有?”
何唯故作深思了一会,笑回道:“不知道呢。”
骷髅继续道:“姐姐,他不信的话,我们还要继续骗一骗他。只要他乖乖把自己的心交出来,我们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大妖了!”
它的话音落下,身后一堆声音重叠而来,“是呀,姐姐,就差他一个了。这可是上好的肥羊,可不能让他跑了。”
仔细听这些声音,像是许多不同的女子的声音发出的,声音层层叠叠,像是不同的花朵在放声笑着说话,蒙着一层妖异。
何唯也笑,笑声也与它们的声音一般诡异,“不会放过他的。”
她是不会放过他的。虽然之前和杨亭说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死的,但那也是骗人的。
她被杨家人推下山崖的痛苦,是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伤痛。怎么可能原谅他们呢?
现在杨亭是杨家最后的希望,她要把他给毁了,才能痛快欢畅。
何唯眼底闪过一层怨毒的神色,她掌心的骷髅便道:“姐姐,现在在这里他是没有办法完全相信咱们的,咱们要的可是全心全意的心。”
何唯笑道:“现在或许骗不了,但是这个世上的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呆了久了还能分清吗?咱们不能着急,今天只是第一夜而已。”
骷髅也切切笑道:“幸好姐姐你从前与他有一段红线未断,咱们骗他可方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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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亭和阿东他们分开,便细细思考了一会。自己缺失了两年前的记忆,本来他以为那是一段被引.诱的耻辱,是一个深负罪孽的过往,记不起来也罢。但是现在,性命攸关,再不想起来一点,可真是要命了。
然而,他努力翻找记忆,每次想要回忆起一点什么都时候,都仿佛碰到一座白雾做成的墙,猛地撞进去,之后猛摔一跤,晕头转向。
杨亭有些痛苦地地皱起了眉头。
头好痛。恨不能拿一把刀剖开头颅,把那些记忆翻找出来。
杨亭抱着脑袋挣扎了一会,冷汗涔涔。好不容易从痛苦中挣脱出来,不停地喘息,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在地,衫子一时都湿了。他这般的动静自然是惊动了阿东和阿西。但是阿西自己尚自顾不暇,一双眼只默默看着杨亭狼狈的模样。阿东抱着刀斜靠,眼底泛冷,没有相帮的意思。
杨亭也顾不得两名小厮的目光。从一阵痛苦中挣扎出来,大脑中好不容易有一瞬清明。他得先牵出一根线头来,然后慢慢抽丝剥茧,还原事情真相。
何唯……他杀了何唯……将人推下山崖,深负罪孽……
对,何唯。
要从她开始想起。
脑海里勾勒出何唯的模样,——这个自己自从清醒以来不敢去回忆,对其恨之入骨又对其心怀胆怯的未婚妻。
从她方才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每一幕开始回忆,自己的目光追逐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光一影,一颦一笑,寻找着熟悉的感觉。
既然自己这么恨她,应该会对她记忆深刻吧。
既然说她引诱他害他万劫不复,那这个人一定会给他留下值得铭记的感觉吧。
杨亭闭上的眼睛,记忆的蝴蝶带着他的恨意,飞越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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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与何家的婚约并未解除,杨家现在把我拒之门外,也就是想要背信弃义,直接缩起头来做乌龟了不是?”
女子的声音高高地从门外头传来,杨府的大门紧闭,只开了一个小角门,守门的小厮躲在门后鬼鬼祟祟地向外看着,看了一圈又将头缩了回来,转首看向站在大门后的杨亭,胆怯道:“公子,外面全都是人……”
又是一声锣鼓声响破云天。
何唯的声音随着锣鼓声的余音穿过门板,“从前,杨大人与我父乃是知交,杨大人有一年能连升两级,也都是我父的功劳,杨大人感激不尽,来我何府三番两次献上殷勤。谢礼送了一轮又一轮,我父分文未取,只看重和杨大人的交情。诸位!杨大人那时候还忠诚秉直,一言九鼎,是个好人!当初要与我家结亲,说的话也都是何杨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看我何家出事了,别说能够救济于危难之时了,他们连见小女一面的本事都没有!”
杨亭不用看,就知道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不在乎何唯说的是否是事实,只笑得这玄阳城世家里又出了一桩丑闻。
有哪家小娘子能够千里到夫家?又有哪家小娘子能够拿着锣鼓在街头抛头露面说着那些话?
杨亭与她婚约尚在,觉得脸都要丢尽了。
何唯想要进杨府,想到这么一个损招,也是打算跟他撕破脸了。
“公子,这何小姐还放进来吗?”小厮小心翼翼地问着。他们从发现何唯拿了个破锣在门外敲,把周围百姓都吸引过来了,就立刻进府内通报公子何夫人。夫人受不得这个气,已经气倒了,只有公子前来处理这件事。
而公子的表情从听到通报脸色一青,到现在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脸色愈发沉重。
在府里的小厮们都晓得公子的脾气,不敢触他霉头。一个小厮问了,立刻缩头回去,等待杨亭吩咐。
杨亭道:“管家,你去把何小姐请进来。”
他不能出面,出去除了成为百姓们的茶余饭后的谈资,把脸丢尽了,没有任何好处。
管家闻言,应了一声,杨亭又道:“把人好生请进来,我杨府也不是小门小户,怠慢了人家可又要说我们杨府是见何家落魄了,是连饭食都不愿意施舍的小气人家了。”
管家听了便知道杨亭真的生气了,公子生气从来不是那种粗鄙人家大叫大骂,他的语气越是轻柔,才越是恨的牙痒痒。
杨亭继续道:“把人带到我的院子里去,不必惊扰夫人。”
管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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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里面沉香袅袅。
杨亭隔着清香审视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
大概是跋涉千里来到玄阳城,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雪白的衣裳染着土灰,两边宽大的袖子被她用绳子捞在手腕处,束口处已经磨得发黑发毛,袖子边露出的两截白皙带着伤痕的手腕。
手腕清瘦。
个子也还算高,瘦高瘦高的一个人,虽然狼狈,但是也称得上精神。
杨亭喝了一口茶,将茶碗搁置在小案上,最终抬眸盯上何唯的脸。
她的脸上就算风尘仆仆,但仍称得上清秀,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丽人。
不愧是京城第一清流何大人的女儿,也是他的未婚妻。
何唯站在他对面任由他审视,面对这样不客气的目光,她的面容也格外冷静,目光沉沉等着这位早就动过无数悔婚心思的未婚夫开口。
杨亭道:“何小姐前来是解除婚约的?”
何唯回道:“何家已经没有了,小女乃是前来投奔杨家,并无解除婚约的打算。”
杨亭失声笑了出来,“何小姐凭什么认为自己还有资格与在下谈婚论嫁?”
何唯道:“凭一纸婚约。”
杨亭认为她简直愚不可及,何大人死了,那一纸婚约就是一张废纸,有什么用?杨亭站了起来,走到何唯的面前,道:“可是何大人已经死了,婚约已经不作数了。何小姐,你再怎么挣扎,找来再多人来见证,这婚都成不了。”
何唯道:“那杨家就是背信弃义之徒。”
杨亭不要脸地笑道:“比起娶了小姐让圣上不快,杨家倒是乐意做这背信弃义之徒。”
何唯抬起目光,盯住他的脸,“杨公子,虽然我来之前便对你无所期待,但是你不要脸的程度还真是叫小女大开眼界!”
何唯的眼睛很黑很亮,杨亭会上她的目光,心里倒是漏了一拍。他从未和哪家小姐打过交道,但是他可以肯定,平日里与三五友人赴宴时隔着珠帘远远见到的世家小姐,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何小姐这样的。
莫非这就是作为何大人的女儿该有的眼神?
如此地坚毅、坚定、不容否定?如此地看得对方自觉低人一等,自惭形秽?
哪怕知道自己的观点已经不为世道所容,也要像能划出黑白分明的利剑一样,直直戳到他人身上去?
还是决定重写。从这章开始大改。后面的还未修,暂时可以不看了。有(改)字的章节代表改好了。剩下的内容会尽量修改完毕的。[饭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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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骗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