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的回忆2

冰凉的唇贴上自己温软的唇。

杨亭一阵目眩神迷。

何唯的姿态极为霸道,支起身子,半个身子撑在桌子,脑袋歪着,将脸贴了上来。她半挽着的长发松落,从肩头滑落,馥郁的芳香笼罩在他的身周。

不管她选择了谁,现在的她都如近水楼台,伸手可得。

她这一吻告诉了他她的回应。

她是他的。她在选择他。

杨亭脑海里一片浆糊,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的手轻轻扣上何唯的腰。

“我的心是向着杨公子的啊……”何唯的声音呢喃复呢喃,激起杨亭心中阵阵激荡。

杨亭自有认识以来,就记得自己反复地被抛弃。自幼父亲抛弃他们母子去京城纳了钱姨娘,长大后不论他做的有多让杨大人满意,杨大人的笑脸最终还是会转向杨二。

孤独、苦涩、妒恨……

这些情感像是一杯滋味醇厚的老酒一般在自己喉舌漫延,又刮刀子一样让他生生吞入腹中。杨亭每一次如同朝阳的期待与希冀,都笼罩在森森老树下,发酵成压抑低徊的死水臭气。

何唯笑着拥抱他。

杨亭生出了一丝渴望。

就在他快要沉溺下去的时候,忽而,他的意识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不对!不对!

这个不是何唯,不是他的未婚妻,这是那个古庙里的女鬼!

杨亭豁然睁眼,面前的人脸庞白的发青,眉眼妖异非常,他心中一颤,差点把魂吓飞。杨亭身上忽然生出一股大力,一把将她推开!

何唯被推在了地上。

“你在蛊惑我!”杨亭瞳孔紧缩,喘息着大声道。

何唯歪倒在地上,像蛇一样曼妙地盘在地上,长发如同丝缎一样铺陈在地上,像是在水里游走。她慢慢笑了起来,“杨公子好像在回忆事情。为了让杨公子将事情快速回忆起来,妾身与杨公子一同入梦,不好吗?”

杨亭死死盯着她。

他就知道这个女鬼没有那么容易打发。

何唯继续道:“不曾想我与杨公子还算老熟人呢。”

杨亭道:“那梦里能有几分真?”

何唯道:“很真啊。我并不知道杨公子的过去,我也并没有过去的记忆,杨公子的梦都是脑子记忆编织起来的。”

杨亭则道:“何小姐,你若是真想让我帮你,你必须得实诚些。就说这一场梦的最后,我们绝对不会……”

“不会什么?”何唯笑得戏谑。

杨亭的唇轻轻抿上,半晌才道:“绝对不会……那般亲昵。”

何唯灵活地起身,飘到他身边坐下,附和道:“是呀。所以最后杨公子你自己醒了呀。因为那里已经不是你的记忆范畴,你的意识本能地排斥。否则,这一场有关回忆的梦还能继续往下做呢!”

她的语气比梦境里的语气活泼许多,杨亭紧紧皱着眉头,思考着何唯说的话。

他肯定不能相信一个女鬼的话,但是何唯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他细细回想梦里发生的事情,许多事情都能和她母亲的话对上,杨二也确实是那样的人,令他十分厌恶。

唯有最后一幕,才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他才能立刻醒来。

何唯见他思索,便在一旁静静等候,让他自个儿琢磨。

她在一旁坐的乖巧,杨亭侧眸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邪气里另有一番天真可爱。作为女鬼,她的怨气其实也不算高。

杨亭想到这里,立刻收了视线,心说自己这时候想这些做什么?

不行,这女鬼绝对有蛊惑人心的本事,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问:“这是哪里?我的小厮们呢?”

何唯道:“这是一个小结界,只要妾身一挥手,你就能见到他们了。不过,妾身建议,公子还是莫要见他们的好。”

杨亭问:“为什么?”

何唯笑道:“你们带的食物不够多,被困在这里久了,他们会为了活下去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而且,唯有你能见到我,你在他们二人眼里才是异类。”

杨亭闻言苦笑起来。

她这看似好心的提醒,实际上是让他离“人”越来越远了。

-

从小,杨大人就教导杨亭,不要当一个好人。

当好人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事事应当要以自己的利益为先才对。

从小,杨夫人就教导杨亭,要多读圣贤书。

虽然她的目的是为了让杨亭长大后能够出人头地,但是杨亭读着读着,也发现了不对。

他父亲也是朝中有名的官员,当年科举也是个榜眼,怎么就和书里说的不一样呢?

杨夫人当初嫁给杨大人的时候,也是带着家业来的。婚后,她与杨大人十分恩爱,这导致,杨大人纳了钱姨娘进府的时候,他娘还处在一场骗局里毫无知觉。

因为母亲对父亲的信任,又因为母亲长期的自欺欺人,幼年的杨亭一直是在矛盾里面度过的。

他自幼亲近母亲,母亲又让她听父亲的话,杨亭便百般信任父亲,事事以父为先,且把得到父亲的赞赏当做一个目标实现。

可是,做一个自私自利、傲慢自大的人,会被旁人讨厌的。

杨亭便学会了阳奉阴违。他极聪明,从此谁都别想在他脸上看到一分真心,哪怕他真的生气,也都是笑吟吟的。

他很少控制不住情绪。

换而言之,让杨亭失控的人,杨二算一个,何唯算一个。

何唯现在这么说,也是让他多思考自己?这让他找到一种把握命运的熟悉感。

杨亭沉默着,想着如何从何唯手底脱离苦海,这时,何唯道:“天快要亮了。杨公子,等会见到你的小厮,你可要小心了。”

“那么,就这样吧,今晚再见。”何唯抬手将黑暗渐渐抹去,晨曦微弱地照拂进来。

杨亭深吸了一口气,集中注意力应对白日的情况。

何唯说的也不错,阿东和阿西不安抚好,阿东那刀一下子就能送他去见鬼,他还跟何唯周旋挣扎个什么劲?他眼前就是个鬼,早点和何唯投个诚,往后日子说不定还能好过一点。

-

离了何唯之后,杨亭再一次回道冷清寂寥的古庙中。外头雪光阴寒逼人,他们这一座庙宇中,唯有一处取暖的地方,如今再从何唯那里过来,他肉眼可见地发现,可供燃烧的木炭少了许多。

何唯的提醒再一次响在耳边,杨亭心中警惕,看向阿东和阿西。

阿东坐在火堆的一边,他大概是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束手无策的险境,干坐着令他坐立难安。阿西则是畏畏缩缩的,似乎方才阿东刚跟他说过什么,脸上还胀着红,像是要急哭了。

杨亭又偏头看了看庙门,这庙也是十天半个月不会有人走一回的,而且,以何唯的能力,让人发现不了这座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杨亭心底叹了一口气,问阿东:“发生了什么事?”

阿东斜斜地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杨公子,今夜可有什么进展?”说完,见杨亭没有回答,又立刻怀疑道:“莫不是你已经与那位鬼小姐有了商议,打算做个伥鬼,好自己苟活?”

杨亭其实两边都不想惹,便先安抚道:“情况没有恶化,你先放下心来。”

阿东却不听,“放心?如何叫我放心?杨公子。自我从江湖出道闯荡,十年来,刀下不知有多少亡魂。我的耐心不多了,现如今存粮渐少,炭火也不多了,杀了你们后,活下来的机会一定比现在多!”

刀刃上的寒意逼人,虽然那利刃并未碰到他的肌肤,但是杨亭已经能感觉到被刀架着的地方,隐隐有了破裂的感觉。

杨亭下意识握住了自己袖子里的匕首。

阿东身为刀客,十分敏锐,怎能察觉不到他的动作?

“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放下来。”阿东道。

杨亭拧眉,他没想到阿东竟然如此敏锐。这般想着,他还是听话地将袖子里的匕首拿了出来,道:“此物乃是临行前一位法师赠予,还是不要丢的太远吧。”

杨亭单手握住刀鞘,意思自己不会拔刀,眼神示意阿东要理智,不要自己人内斗,让鬼看了笑话。

阿东瞥了他一眼,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道:“倒是个宝贝,不如给我?”

杨亭道:“如果你想要的话,也不是不行。不过——”

“不过什么?”阿东道,“杨公子,你理由可真多。”

杨亭胡诌道:“在下其实是个文人,话多很正常,还请阁下耐着性子听完。这宝物乃是法师特为在下寻来的,如今在下能够有幸见到鬼小姐,说不定这宝物也是通灵的一环。若是被阁下轻易拿去,再也见不到鬼小姐,那么破局之法彻底消失,可就糟糕了。”

阿东心中嗤笑,心道杨亭真会睁眼说瞎话,只听过法器挡鬼,还未听说过法器招鬼。

杨亭又道:“在下母亲虔诚礼佛二十年,在下也小有法缘,阁下还是听听在下的意见吧。就算阁下不信,也可以等到明日再动手。太过着急,对你我都没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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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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