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的刀还架在杨亭脖子上,但是他的神色已经有了松动。
半晌,阿东又问:“你的交涉内容是什么?”
杨亭见阿东杀心少了些,知道自己暂时稳住了他。他眉目舒展,很无奈地摊手道:“不知鬼小姐是否同意我开诚布公。若是鬼小姐不同意,犯了禁忌,我们此刻就会丧命了。”
阿东:“……”
他觉得杨亭真是个贱人。知道自己目下不会杀他,就摆出这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来。
阿东道:“我的耐心还有一天。鬼我杀不了,但是你我一定杀得了。杨公子,你还是小心点吧!”
阿东将刀撤下。杨亭将匕首收回了自己的袖子。
他重将自己的衣领拎了拎,整理好,面目上一片恬淡。这种时候,这种恬淡,显现出来的,便是一脸的无所谓。他这副模样,简直是在挑衅阿东。阿东一张脸铁青,仿佛谁杀了他最亲的人,看得阿西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这时,杨亭才回:“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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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庙后的院子里,骷髅咯咯笑着,问着何唯。
“姐姐,他信了没有?”
何唯依旧歪头笑回,妖冶的眉眼说着天真无邪的话:“不知道呢。”
何唯虽然与这里面的骷髅们分离开,但是双方能够感知到对方的情绪。骷髅明白,杨亭的心已经渐渐地松动了。因此,骷髅们得意地放声笑了起来。
它们笑了一气,传来何唯低低的声音,“这样是远远不够的,他不是那么好骗的,还要让他更加、更加地相信自己的心才行。”
骷髅道:“我们相信姐姐能够办到。太好啦,我们就要成为大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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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好了阿东,杨亭一个人独自站在窗边思考。
他想要回忆起有关于何唯的死更多的信息,然而可怕的是,不管他怎么思考,所想起的只有昨夜梦里的内容,除此以外,他的记忆一片空白。
杨亭被这个发现吓出一身冷汗。
只有那一段记忆,那么现在思考的自己是谁?那个梦里的自己真的就是自己吗?
兴许是夜里一场梦消耗了杨亭太多的精神,傍晚来临时,杨亭再次昏昏欲睡。那微小的星火渐渐迷散成梦境里黄昏的晚霞。
梦境在和何唯吃饭的那一刻被重置了。
杨亭喝了酒,抬眼看向对方。何唯支着脑袋,似乎在吐露真心,“其实,杨家对我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归宿。”
杨亭静静在小案的对面听着。
何唯继续道:“如果杨大人还认可我这个儿媳妇的话。”
杨亭感觉自己酒喝多了,对面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问:“怎么说?”
“我和杨大人从前干过一件坏事。”何唯小声在杨亭面前说。
杨亭低头审视她的脸,道:“你才多大,能和他做什么坏事?”
何唯道:“我和杨大人把宫里一位顶顶受宠的公主送出了京城,从此以后,这位公主再也不能踏进京城一步。”
杨亭:“……”
他来了兴趣,“怎么做到的?”
何唯道:“那年我才十岁。”
杨亭耐心地听她继续往下讲。何唯道:“当时,先帝还在,励精图治,志向尧舜,重用我的父亲,致力清除朝中贵族豪奢风气。”
杨亭轻轻点头,“有所耳闻,乃是美谈。何大人与先帝君臣一梦,当时也是美谈。”
“世人称为美谈,但是他的妻女可吃了不少苦。”何唯苦笑道,“我的母亲并不是京城人士,在京城也没有半分根基。她人生的前二十年,生长在草原上。和你母亲,还有钱姨娘啊这些人都不一样,是个舞刀弄枪的糙人。京中贵夫人们并看不起我母亲,从前经常为难她,她为了我的父亲一直在忍。并且改掉了从前在草原上爽朗的习惯,学着京中女子一样,女红、烹茶、读书……
“我十岁那年,我母亲在京中已经生活了十二年了。那个时候,除了见她在后院耍剑,她已经是一位很有气质的京城夫人了。但是就算这样,还是有人会欺负她,常常让她下不来台。父亲在前朝的火烧的越大,后院落在她身上的火也就越大。母亲常常忍耐着,她不在乎自己受到的伤痛,只想把我保护好。她总是拍着我的肩膀,温声细语地哄我入睡,让我不要担心。但是,我不服。”
杨亭听到“不服”二字,注意力更加集中。
何唯继续道:“公主那边,就是看我父不快的一大势力。此前,公主带人堵截我几次,我都是躲着她走的。但那年是公主生日宴,若是不去,就是公然与公主作对,我只好去了。公主在宴会前给各家小姐赏赐了绢花。我的绢花拿到手了,我便要好好护着,免得弄坏了公主的赏赐,让她有机会刁难我。”
庭院中一朵杏花飘下,落在酒水上,碰起一滴涟漪。
“但是还是让她得逞了,毕竟宫里左右都是公主的人。我的绢花不知道被谁拿了去。”何唯道,“我当时有点慌张,便自作主张出去寻了,谁知道那花飘在水上,与我不远不近,我想要把花捞上来,以为这事就悄无声息地过了,谁知道,水底早就下有人在等。待我快要把花捞到手中的时候,那人一把将我拉到了水中,我就落水啦。被救上来的时候,没人关心我有没有事,公主要治我擅自离席大不敬之罪。”
随着她说的话,她的思绪也渐渐飘到那一夜去。
浮沉的湖水快要将她淹没,一个孤助无援的小女孩快要被湖水淹死了,湖面上猛然出现了炽热的白光,团团簇簇的灯笼摇晃着她的眼睛,宫女故作慌乱的尖叫,被捞上来后三五成群的宫人站在公主的前头,或叱骂,或阴阳怪气,或口蜜腹剑,都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而公主坐在高高的銮驾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场她的宫人为她出的好戏。
何唯当时浑身颤抖,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
又被欺负了。
但这到底是公主,又不能怎么样,又要去忍。
何唯笑看杨亭,继续回忆道:“当时以为就这样了,不过是落一次水,丢一次脸,好歹命没丢吧。正在这出好戏快要收场的时候,你父亲来了。那夜,是你父亲在宫中当值。”
杨亭记得,那个时候,父亲算是陛下手底下的一位近臣了。
何唯继续道:“你父亲来问发生了何事。公主那边的人先说,半晌,他转头看向我,替我担保道:‘何小姐不是个不知礼数性子顽劣的女郎,这件事臣可以担保。现在何小姐已经好了些,不妨再问问,何小姐因何到了水边,因何落水吧。’公主那边的人似乎没有想到杨大人要刨根究底,神色严肃了起来。我第一次遇到有人想为我做主,便望向了杨大人,谁知,杨大人也在看我。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鼓励,似乎是胸有成竹。原来他方才一下子就听到了动静,之所以没有立刻出现,是因为立刻派人去查出了事因,这时候来就是要为我昭雪。
“你父亲是我父亲知交,我便将水边有人拽我的事全盘托出。果然,杨大人说,‘女郎在宫中被人害了落水,可不是小事,臣得交给陛下定夺’。对,我出事其实事小,但是宫中出了个能将我拽下水的人,若是刺客危害了陛下安危该如何是好?公主身边的人的神色也开始慌了起来,闹到陛下那里去,可不好看了。”
杨亭道:“嗯。”
“有经验的老人就下来打圆场了,‘杨大人,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等也不是非要奚落何小姐。只是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罢了。既然已经说清那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公主殿下宽宏大量,也不计较了。’先帝醉心成就一番功业,心向尧舜,对于自己的子女并不太在意。这位在宫中的公主,已经算是他较为宠爱的女儿了,但是即使千秋岁宴,女儿生辰,他也未来看望公主一眼。
“公主听了,没有说话。杨大人也只是沉吟,并未接话。局面好像僵住了。我低着头,以为杨大人是在考虑要不要得罪公主。我以为他在纠结,毕竟公主是陛下的女儿嘛,不看僧面看佛面,此事轻轻揭过也是可以的。但是,我不甘。这次公主没有受到惩罚,下一次受欺负的人还是我。而且,下一次还有杨大人来帮我吗?于是,我抬起头去看向公主。果然,公主看了我一眼,觉得我在挑衅她。她大约想到了她的父亲重用我的父亲,帮着外人,便很不服气,于是她冷笑道:‘杨大人便禀告父皇吧,不过是一场意外,劳动父皇费心,孰对孰错还未可知。’”
杨亭道:“杨大人便去找陛下了?事情水落石出,确实是公主动的手脚,所以公主被遣送出了京城,作为惩罚。”
何唯点头道:“公主出帝都这件事,当时也算是人尽皆知的大事。但是个中细节,却是难以猜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