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亭一人坐在地上。他身上干净的衣裳,此刻一块块的乌黑。杨亭缓了缓,脑海里还印着她离开之后的最后一眸。
杨亭看向庙中的烛火,脸色惨白。阿东抱着剑,一脸怨气地盯着他出现的地方。
“杨公子今夜还有什么收获?”阿东转过头来问。
杨亭摇了摇头,脑子里还想着其他事情。
何唯一直在强调她想要离开,需要他的帮助。再多的却也没有说。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是不能直接开口的吗?
杨亭现在甚至想,她就算要他性命,以他现在叫天天不灵的情况,他也几乎想要放弃,把命直接给她了。
想到这里,杨亭从袖口拿出那一方藏在袖口的匕首。这一方匕首颜色金黄,上面缀着各色奇异的珠宝。若是给商人来看,便知道此物是天下难得的珍宝,若是进贡皇庭,那么可换来无限富贵。但这璀璨的金石珠宝现在在杨亭的眼里,不过是无光的死物。换而言之,对在场所有人来说,此刻这匕首的价值还不如一个馒头贵重。
杨亭之前一直倚仗着这方匕首,还有那本金帖护身。然而,何唯刚刚贴上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让他不由怀疑,这两件东西真的有用吗?还是说何唯现在早已经强大的就算他们家的法师出手也不能奈她何了。
再回忆起这两样东西是如何交到杨亭手里的。
然而,经过几夜的睡梦折磨,杨亭的大脑已经出现了混乱。他离开杨府时,杨家是什么模样?家中几人,又是什么样的情态?
记不得了……
只记得自己好像是在漫天灰白中接过这方匕首和那本金帖,天空中好像撒着黄表纸。是谁家在送殡?
法师说:“杨公子,此行多歧路,守住本心,这方匕首和这本金帖可为你辟邪。”
何唯都到自己面前,快要将他逼疯了,这些东西还能为他辟邪?
两日两夜的折磨和何唯的冷心离去,让杨亭接近崩溃,杨亭此刻恨不得将这两样东西摔在地上。
他刚举起手,忽然又顿住了。
那梦境里的自己对他来说,其实还是有些陌生的。他怎么可能真的去关心何家小姐,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想到这里,杨亭不免冷汗涔涔。
那些梦境,谁能证明全是真的?
他因为一时愤怒,丢开了这两件东西,岂不是自寻死路?
说不定何唯就等着他把这两件东西丢了,然后肆无忌惮地将他挖心掏肺。
杨亭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理清事情的脉络。何唯能够近他身不错,但是现在一直不杀他,可能是别有目的,也可能是这两样东西就是保他性命的,只有他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有作用。
想到这里,杨亭又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阿东站在杨亭旁边,看着这原本人模狗样的公子脸上一会露出崩溃的神色,一会露出庆幸的神色,一会露出狐疑的神色,一会露出迷茫的神色,直觉杨亭要疯掉了,已经露出痴相了。
见杨亭紧紧盯着那方匕首,阿东脸上突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
杨亭察觉到阿东的视线,很快预判出阿东要做什么。他飞快地将匕首放进袖子里,然而,阿东的速度比他更快。阿东抬起自己的脚尖,轻轻一踢,这方匕首就飞了出去。
杨亭立刻起身想要去抓住,阿东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头,把他按了下去。
匕首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杨亭偏头看向阿东,问:“你想干什么?”
阿东的眉眼上有了些痞气,笑吟吟地问:“杨公子,我可以打你一顿吗?”
倒是彬彬有礼。杨亭还没有反应过来,阿东一拳便招呼在了他的脸上。杨亭哪里是阿东的对手,立刻被打的头晕眼花,眼冒金星。他伏在地上还未回过神,阿东提过他的脑袋,又给了杨亭后心一脚。
这一脚踹得杨亭五脏六腑差一点吐出来。
杨亭耳边嗡嗡的,半晌才听见阿东在他耳边说话,“杨公子,那女鬼只来找你。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我想问,为什么独独找你,不找别人。你做了什么事,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你现在可不以以想想,告诉我们呐?”
杨亭晕的心口一阵恶心,说不出话来。
阿东继续道:“别拿任何东西威胁我,我要听实话!”
“咳……咳……”杨亭只摇了摇头。
阿东没什么耐心,又踹了他一脚,道:“小爷我的耐心已经没有了,你要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么就告诉我,怎么能见到那个女鬼。”
杨亭还是不说话。他脸上挨了一拳,后背与腿弯各挨了一脚。此刻浑身剧痛,他双唇被咬出血,也未发出一声。
阿东见他打算硬撑到底,便到他面前,提起他的衣领,想要再给他脸上一拳。
谁知,这一次,杨亭居然有力气抓住了他的手腕。阿东冷笑,“想说了?”
“倒也不。”杨亭一笑。他脸上挨了一拳,此刻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是阿东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这一拳两脚没让他老实。
阿东一肚子火,只听杨亭道:“咳……你急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咳咳……”
杨亭继续道:“你这么想见她,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见你呢?”
阿东的脸色微变,只听杨亭继续道:“她更乐意见我,而不是见你,你怎么不想想,这是不是你的问题。而不是气急败坏,还要找个理由打我两拳。”他渐渐平复了刚刚挨打的疼痛,声音也渐渐平稳了,带着几分斯文刻薄。
阿东提着杨亭领口的手攥的更紧了,“你在胡说什么?”
“怎么?”杨亭轻笑,“你不敢承认?”他笑道:“你为什么要来杨府当护卫,送我上京赶考为钱财?表面上是这样的,但是我说了,杨家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图谋的!你要是为了钱财,玄阳城多的是比杨家有钱的人家,少阳候的儿子是个痴呆,今年十四岁,你把他绑架了去跟少阳候要钱,他能把半个家业都能给你,何必在我身上吃力不讨好?所以,你大可以来说说,你跟着我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见她?”
阿东的黑眸幽幽地盯着杨亭,此刻就像杀神降临一般。
杨亭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方才和阿东所说的话其实半真半假,全都是用一个猜测的结论反推出来的。他能够证明阿东的目的是来见何唯,有另一项佐证可以证明。
那个证明是阿西。
之前,杨亭就发现了阿西的破绽。阿西知道他心底的想法,说他爱上一个人家的小姐。
目前来说和杨亭关系最密切的小姐除了何唯还有谁?他回忆中自己和何唯的核心矛盾,也不是你爱我我不爱你另有所爱这种戏码。所以,他沿着这个思路往下推。
假如他爱的那个小姐是何唯的话,阿西是怎么知道他内心所想的?府里都传遍了?
不对!目前梦境里并没有抵达这一层。
这个隐秘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杨亭目前还是坚持自己不会爱上何唯,但是梦境里的那个自己分明是有些动心了。
这一点他还是有些了解自己的。
所以,阿西能够直接窥探的?
那这还是人吗?
不如把对方当做一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
再加上,阿西目前还有一个问题也随着时间暴露出来了。
阿西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没有专业的医师医治,他的伤口没有流脓也没有发烂发臭?
这怎么可能?
这还能是活人吗?
同样可以进行分析对比的就是阿东。阿东身上有许多自己看不透的东西,并且,自己在想什么,阿东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在琢磨,不能完全肯定。
方才阿东打了他那么多下,拳拳到肉,简直是真的不能再真。
所以,阿东是活人。
杨亭猜测他们三个人在一个空间里,自己是被何唯拉进来的,应该是要达成何唯某个目的,而阿东恐怕是何唯意料之外的东西,所以何唯不愿意见他。
阿东既然是变故的话,那么,阿东是他破局的关键。
现在最关键的是,弄清楚阿东和何唯是什么关系。
“你认得她。”杨亭道,“你不如告诉我你们是如何识得的?这样……或许还能找到别的线索,获得一线生机。”
阿东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知道我们的事?”
“我们?”杨亭道,“你爱慕她对不对?”
“对。”阿东大方地承认,旋即讽笑道:“若不是因为杨公子,我们本该远走高飞,幸福地生活下去。”
杨亭的神经被阿东的话一挑,冷笑:“她是我未进门的妻子,怎么可能和你远走高飞?”他还记得,直到何唯死,他都没有解除婚约。这一件事成了他母亲毕生之恨。
杨亭默了一下,忽然又道:“所以你跟着我,是为她报仇是吗?”
“对。”阿东道。
杨亭又道:“那你可以杀了我了!”他引颈向阿东。
他忽然求死,阿东不为所动。阿东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吗?杨公子,你这个杀人凶手,比我想象的还要不要脸。”
杨亭虽然表现出决心赴死,但是听到阿东说自己,还是反唇相讥,“你一个江湖舔血的刀客,刀下亡魂无数,还是不要在这件事上教训我为好。”
阿东冷笑,抬手握刀。
杨亭看着他那柄寒芒阵阵的刀。手起刀落,应当很快吧。
何唯并不想杀他,那他就赌自己不会死。
杨亭闭了眼。
长刀如白月一般落下,寒芒一闪。
锋利的刀刃撕裂空间的声音在他耳边呼啸而过。
杨亭感觉自己耳边一凉,接着脑袋上一轻,有什么东西轻飘飘从自己面前飘落。
须臾,又觉自己脸颊一凉,血液漫延。
杨亭睁眼,舌尖顶在齿尖,“你……”
他声音软了一些,以为自己会在一片黑暗看见何唯。然而,再睁眼,仍是烛焰燃烧,阿东冷色对着他。杨亭一噎,问:“怎么不动手?”
“死太便宜你了。”阿东看着他的脸颊,从手里拿出了一面镜子。
杨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阿东削去了他的一半头发,长发掉落,此刻只能齐肩。脸上更是多了两道血痕,完全破相。
阿东意在羞辱。
杨亭罕见地腾出一股怒气,道:“你连杀人都不敢?”
“你想我杀了你?这就能赎罪?这也太轻松了。”阿东道,“而且,杨公子,我也并不是傻子。她并不想杀你,我杀了你,我又将自己置于何种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