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亭定了定,隔着珠帘,躬身行礼作了一揖,道:“不管如何,今日何小姐救了家母,杨亭内心感激,日后不管何小姐遇到什么困难,杨亭一定会结草衔环地报答。”
“那就期待杨公子日后能做到咯!”何唯的话是刻薄地撂出来的。
杨亭充耳不闻,重新整理了情绪,道:“告辞。”
杨亭最后离开时隔着珠帘看她一眼,何唯坐在床边,身影看不清晰,只依稀感觉她这个动作是拿着手帕咬着唇压着声音在哭。
杨亭见了,只觉得内心被轻轻扯了一下,有些痛。彼时他无从理清心绪,作了一揖,转身离开了。
这时,他看见厢房外闪过一个身影,似乎是在偷听的入了神,他忽然一转身,那偷听的人避之不及,被他瞧见了身影。
杨亭快步出去,那影子一晃烟没了。
这一下,杨亭的脸上更不好看了。他疾步往外走去,忽然撞到服侍何唯的那个小丫头子。这小丫头子手里拿着包东西,也是急色匆匆。
杨亭便问:“你在此处做什么?”
小丫头子卑微道:“不知公子在此,冲撞了公子爷。还请公子恕罪。奴婢方才是替姑娘拿药去了。”
“拿药?”
“夫人刚回府,便派了金花姐姐关心何小姐的伤势,方才是金花姐姐叫奴婢去拿药的。”
杨亭看她手中果真是药,便道:“这么急?”
“奴婢和何小姐伴的日子久了,免不得也关心何小姐伤势,方才拿了药,就一步不停地忙回来看,求个心安。公子,小姐可好?”
“没什么大事。”杨亭一边说着,一边去看这小丫头子鞋边的花瓣,是李花的花瓣。杨府的李花在东侧最密,此刻正是花雪纷撒的时候,小丫头子脚边沾了不少花道上的花泥,再正常不过。杨亭见花痕新鲜,确定她是从金花那过来的,便道:“你去给她送药吧。”
小丫头子走了之后,杨亭内心的不安在慢慢扩大。
不过是数天不见,她的态度就产生了变化,是什么让她改变了态度?他并没有拉近和何唯的关系,见风使舵的小丫头子又怎么会突如其来关心起何唯来?
刚刚偷听的黑影又是谁?
回去的路花树盈然,路过一小池,日光照在上头,波光粼粼,泛着细碎的金光。风吹过树梢,枝头的花瓣如同细雪纷然而下,落在水面上漂浮。杨亭眯眼看了一会,春日的躁动引动着他内心的不安,就像这一池春水一般不安摇荡。
他的唇有些干燥,有些答案似乎即将破土而出,又仿佛有千头万绪无从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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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到这里,杨亭完全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杀何唯。
回忆中矛盾重重,让他抓不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到底忽略了什么,那个被他忽略的东西是导致何唯死亡的原因吗?
古庙外的风雪仍在肆虐,庙宇窗外遍野一片黑,那鹅毛大的雪叫人看不清,但是拍打在窗棂上的时候,那重量便知大雪大到足以淹没这一座古庙。
庙内的柴火也小了下去。杨亭浑身发冷,他徐徐睁眼,还未清醒,只觉面前烛影一晃。
四周好像淌滴着浓稠的汁液,将杨亭笼罩。
杨亭眼皮一重,再一次有意识,发觉自己站在黑暗中,耳畔没有空气的流动,只感觉这个空间凝重,而不远处像是滴答着粘稠的液体。
杨亭已经意识到了自己醒来。可是自己不在庙中,那么,这里是何处?
已经成为女鬼的何唯做的?
正这样想着,杨亭忽然又感觉自己置身于茫茫然荒原,身边杀机重重。杨亭没有动,陡然发现,其实这里的黑暗还是透着一些光的,天地流转成紫色的黑。他感觉到了身边长草随风摇动,面前还有几块巨型山石,像是置身于一片山崖之下。四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杨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不停转动,是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求生的本能让他感觉到危险在迅速迫近,但是他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这让他无法做出判断。恐惧逐渐随着时间笼罩杨亭心头。
就在这时!
杨亭猛然一抬头,眼前场景倏然一亮,是一轮森寒圆月,他看见长草在风中摇摆,旋即一双猩红的眼睛猛然出现在草尖之后,向他扑来。
那一双猩红之眼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眼睛?杨亭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下一瞬,他听见一声长嚎。那一双红眼的主人是似狗一般的兽类——狼!
山谷里一声声狼嚎响彻天空,杨亭被扑倒在地,狼的前爪死命将他摁住,獠牙露出,一股腥臭喷出。杨亭拼尽全力才将这一头狼从身上掀开,然而,黑夜中亮起一双又一双如同鬼魅般的眼睛向他逼近。
杨亭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有十数头饿狼在向他逼近。
他逃无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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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是汗水滴落的声音?还是血液滴落的声音?
杨亭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思考,他也不想去细思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一旦去想,那绝对是非常非常恐怖的东西,他会疯掉。
狼群的梦魇完全笼罩住了他。
黑暗中探出了一只素手,白到发青,但还是带着一点朦胧的光。这只手拍了拍杨亭已经落拓的侧脸。
杨亭双眉紧促,看样子是想要挣脱梦魇却难以醒来。然而,梦里实在是恐怖,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被困在里面轻易醒不来。
黑暗中便又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杨公子,醒醒。”
声音的主人带着三分疲倦,三分无奈。她的声音淡淡的,见他还是没有醒来,又拍了拍他的脸颊。
冰凉纤细的手指轻轻拍打着他。
困在这庙里不过两天,他的下巴已经隐隐有了扎手的青茬。杨亭的外表俊美,这浮起来的青茬倒不影响他的姿色。大抵是这两日心力憔悴,削瘦了不少,更有几分疏淡秋竹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杨亭终于醒来,浑身冷寒。他一睁眼,看见何唯垂着薄薄的眼皮注视这他。他下意识撑起双手往后撤了一下,好像是在逃离她。
何唯青白的手悬在原地,眼皮微微撩起,静静看向他。
“做了噩梦?”何唯问。
“……”杨亭半晌道,“后半段……是……”
“前半段是美梦?”
“何小姐可以窥见我的梦吗?”杨亭直接问。
何唯道:“是我在问你。”她的语气像叙家常一样正常,也隐隐透着几分不容驳斥。
“你记得所有事情对不对?”杨亭不再想与她周旋,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何唯不直接回答,只道:“昨夜的梦可真是长。”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杨亭道。
何唯绕开这个话题,兀自说着,“杨公子,你现在很难受吧?你的那些痛苦,我都知道的呀,我只是太寂寞了,才偷偷看了你的梦。原来杨公子和杨夫人过去对我并不是很好,我也很伤心啊。”
她还是没有承认她记得一切。
杨亭恐惧地看着她。
何唯说着说着,嫣然一笑,道:“但是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杨公子不要害怕嘛。我活着的时候,杨公子一开始对我有所误解,后来杨公子也不是承诺了么,要结、草、衔、环地报答我。现在呢,我只想要回家。杨公子方才在庙里也承诺帮我回家,这不是巧了么,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杨公子也承诺了报答我。我现在完全指望着杨公子呢,不会害公子的。”
杨亭再也忍不住,道:“明明没有忘记自己的死因,却骗我说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何唯一笑,抬指勾上了杨亭的脸颊,目光略带痴迷地看着他。
杨亭一直往后躲,后脑勺撞上墙壁,发现自己躲无可躲。
何唯的手在他的脸上慢慢摩挲,她的手指冰冷,动作慢的像是蛇在游一样,仿佛在他的心上凌迟。
就这样来回划了几下,何唯才收回了手,“杨公子,虽然我记起了我到底是怎么死的。但是凶手未必是你啊,你也不用害怕,完成了你答应我的事情,我是真的会放你走的。毕竟到现在为止,我并不恨你呀。”
说着,她又近了一步贴到了杨亭的身上。杨亭的怀中有一方匕首和一本金帖。这些都是临行前家中的法师赠予的,说是能为他辟邪。
现在杨亭感觉到那两件事物磕着他的腹部。然而,这两件事物完全抵挡不住何唯这个女鬼。何唯拥到他的身上,与他隔着衣料紧紧贴着,她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了些促狭的笑,“梦里的我虽然说不是很喜欢你,但也可能是气话啊。目前来说,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杨公子。”
杨亭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瞳里像是有簇无名火在燃烧。
她在说鬼话。绝对是鬼话!
“天快亮了。”何唯忽然道,“杨公子,今晚再见吧。”
说着,杨亭肉眼可见地看见何唯在黑暗中远去几分,她身后是黑暗,他感觉她身后的黑暗是无尽的,没有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