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的回忆7

三人回了街上,方才那一场骚乱已经平息。街头散着零星的人,街角处有一对母女相拥而泣,正是方才那撞到杨亭的妇人。妇人对至宝失而复得,小孩最终拥入母亲怀抱,两人皆是喜极而泣。

方才这妇人遍寻不到爱女,几乎崩溃,与杨亭心境相似,现在,杨亭见到此景,自己母亲也已安然无恙,心中也松快了许多。

街上已有医者,杨亭连忙道:“何小姐,你须尽快医治。”便为她请了医者,又就近找了一户人家,让何唯疗伤休息,“何小姐,我在外面等你,若有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何唯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随着医师进去了。

杨夫人与杨亭在门外静候,这时,杨亭才问:“待回去让再去请王大夫,与母亲和何小姐细看。”

杨夫人点了点头,道:“没什么大碍,你且宽心。”

就在他们说话间,街的尽头飒飒而来一列黑甲兵。夕阳斜打,黄昏逼近,为首的人骑着高大的黑马,手持缰绳,腰悬黑剑。此人端坐马上,身材高大劲瘦,一看便知平日里时常锻炼。此人不以真面目示人,就连白皙的面孔上都笼罩了一层黑色的纱质面具,隐约窥得此人红唇白面,面目姣好。

这就是玄阳城的府主了。

队列整齐前进,府主身后的黑甲兵皆是亲卫,所到之处,像是一股黑色的浪潮逼近,一旁的行人全都默然退避。

杨亭上去问候,问道:“府主大人,可查清了今日发生了何事?”

那府主大约早知道杨夫人也在骚乱中出了点事,此刻两眼一扫杨亭与杨夫人,发现这二人安然无恙,心中也甚安慰,朝杨亭拱了拱手,无奈笑道:“杨夫人无碍便好,起因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现在闹得已经无法收场了。”

杨亭见他有目的地出行,便问:“府主此刻去往何处?”

答曰:“静安侯府。”

“所谓何事?”

“静安侯私生子为了家业,买凶杀人。杀人不成,无辜受罪,该当死罪。”府主简单地解释了两句,对杨亭朗声一笑,道:“告辞。”

说罢,府主便带着府兵离去。这些府兵一个个都手持利器,看样子那私生子今日难逃死刑。

杨亭也曾听说过这静安侯风流成性,家中只有一位世子,家外却是养了几位小少爷。却不想一日,这几个儿子竟然引起了一场内宅私斗。

“一个私生子胆敢如此!”杨夫人待府主远去,那按压不住的怒气立刻喷薄出来。

杨亭则道:“若是成功,承袭爵位,无限富贵。”

杨夫人和杨亭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心中的忧虑。静安侯风流在外,私生子为承爵位,冒险求富贵。他们杨府又好在哪里?杨大人并非风流,这只是说出去好听点罢了。该存在的二房、杨府庶子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万一哪天……不,其实二房现在干倒他们,完全可以兵不血刃。他们在帝都陪伴杨大人,便是天然的优势。若说静安侯府私子对世子是蚍蜉撼树,那么他们杨府长子对庶子可也是以弱敌强了。

正在忧思间,杨亭余光一瞥,看见门帘被掀开一个小角落,一个人正在后面侧耳倾听。杨亭道:“何小姐。”

何唯拨开门帘,应道:“杨公子,我已包扎好,回府吧。”

杨亭凝视她的脸,心中想,“她方才一直在这听着么?听去了多少?”杨府的私事对何唯来说不算什么秘密,但是杨亭还是想让她少听一点。当然,他这样念头一动,本也是慢慢放下,不去在意,但谁想,他方才瞥到何唯半张脸隐于暗中,面色凝重,似乎在思索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一边听着外边的事情,一边郑重思考?那这其中可是大有玄机了。

杨亭不想杨夫人再生忧思,便也按下不表,打算回府之后再问何唯。

里面的大夫收拾完东西,叮嘱了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回去吧。”杨夫人道。

一路无话,也很顺利,直到了杨府,三人要分开,场面才有一些僵持。

杨夫人大抵还没有想好怎么对待何唯,面上还是有些别扭。杨亭本就不想杨夫人担心,心中知道杨夫人对他和何唯仍是稍有接触就会产生芥蒂,便在杨府大门前微妙地瞧了几眼何唯,并不多说什么。

何唯似乎是想直接回去,但是何小姐“礼数周到”,于是也有些犹豫,要不要直接离开。

三个人各自静了一会,站在门前,有点进退不得,样子具有些滑稽。

三人中,杨夫人是长辈。她感觉到这样的尴尬,也不能一直僵下去,最终故作正常,爽快地一挥手道:“今日便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言罢,一个人提着裙摆,快步往自己的别苑去了。这个府邸的大家长既然如此说,余下两人也不多耽搁。

何唯便对杨亭行了一礼,也打算离开。这时,杨亭叫住了他,“何小姐,我有事找你。”

何唯闻言,捂住了心口,面露疲倦道:“今日受到了惊吓,有什么事杨公子不如明天说?”

“既然疲累,某不如陪何小姐走回别苑。”杨亭道,“再为小姐看看,院中可有什么要添置的,便于养伤,省得小姐再操劳?”

见推脱不掉,何唯为难道:“杨公子,这就便有些过了吧?不合礼数。”

“小姐奔至夫家,也不见得小姐守礼。”

他态度强硬,何唯似乎是真的有点累了,不再应付他,一个人走掉了。

杨亭紧跟其后。

回到何唯的院子,何唯直接入了厢房。杨亭象征地问了一下,便也进去了。

何唯倚在床边,闭目道:“杨公子有何事?现在方便说了?”

她完全是拒绝交谈的模样,杨亭坐在她对面,道:“何小姐,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杨亭说出这句话后,便一直在观察何唯的神色。

何唯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睁开了眼眸,看向杨亭,问道:“杨公子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杨亭没有一下子诈到她,心中略感失望。

他继续道:“何小姐,你不觉得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怪异吗?”

“那是杨公子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毕竟杨公子十几年来也未必踏入过帝都几次,又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模样?”她后一句说的极其不客气。

杨亭道:“你不必激怒我。我在和你就事论事。”

“我们一定要了解对方吗?”何唯道,“或者说,你真的认为我们会成亲吗?”

杨亭顿了一下,方道:“不会。”

“对,所以没有必要互相了解对方。”何唯道,“我现在只想求一个安身的地方,至于安身之处到底在哪里,我也没有决定好。说不定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说不定我会死赖在这里不走。”

杨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冲冲的话说的无话可说。

他死死盯着她,想要从她的面孔上看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道:“你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你来到杨家,说的是请求杨家人出面为你父亲求情去救你的父亲。但是,现在你完全没有为了救你父亲而烦恼,现在的纠结也都是来自于你到底还要不要待在这里。何小姐不像是会半途放弃的,难道你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救父?”

何唯哼笑一声,眼底仿佛在说“你懂什么”。

杨亭被她这种什么都不说的脾气惹恼了,他罕见地想要发火。他定了定,才克制住了。他有些厌烦道:“行,何小姐,你可以不说,我也不想知道何小姐到底要干什么。今天应当是我最后一次主动来找你了,以后若是缺少银钱了,何小姐可以去找我的小厮,你要多少,他都会尽量满足你。至于嫁娶一事,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将婚约废除。”

杨亭说完,何唯方抬起眼睛看他。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道:“自从我到了杨府,杨公子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一定要嫁进杨家,一定要你杨家的荣华富贵?”

不等杨亭说话,何唯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若是从前,我大抵看也不会看你一眼。”她的眼神露出一些骄矜与讥诮。杨亭从她的眼底看见了他自己的身影,虽然他翩翩公子,家世显赫,但其实只是外表而已。他既不热心也不受父亲宠爱。而她,她是何大人的女儿。何大人作为清流。她自然承的是父志,有世家小姐的气派。

何唯来到杨府,一直摆放着极低的姿态。这让杨亭忘了,她其实也是一位大小姐,一个被家中人视作掌上明珠的千金小姐。她的家世比他更好,于家中地位,也比他要好。当了快二十年的小姐,怎么会真的会低下头颅,朝他这样的人处处委曲求全?

杨亭像是一个纸人,被一把金刀戳在了原地。

何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京中佳公子并不在少数,比杨公子有才情的,十双手都数不过来。比杨公子形貌端方的,更是数不胜数。杨公子的父亲虽是陛下眼前红人,但是根基哪有百年世家深厚?况且,杨公子,你虽是长房,却不得父亲青眼。要是从前,我算是下嫁,就算是现在,我嫁给你难道会少吃苦头吗?”

杨亭眼底掐出一些血丝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何唯道,“我并不看不上杨家。至于你的那几个臭钱,谁又稀罕?”

杨亭的脸上一阵白。他嘴唇轻抿,半晌都没有说话。

何唯看了他一眼,声音尖尖地道:“这么多天待在这里真是叨扰杨府了。我来杨府,也是看着一纸婚约,看看人心。杨府欠何府的,杨公子这辈子也偿还不了,但是我并不要杨公子偿还了,杨公子你就发发善心,再让我在这里过两天安生日子。我会走的,好吗,我会走的。”

说着,何唯起身,挑起珠帘往内屋去了。

杨亭听得心中一团乱麻扯不开,心里堵得难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何唯的话他难道真的要听进心里去吗?

没必要吧?

一个从未交心的陌路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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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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