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的回忆3

聪明人。

杨亭在心底不得不称颂阿东。

庙里种种怪异,加上前尘旧事,样样令人发疯。他方才是铤而走险就是想试试这庙里还能发生什么事,没想到阿东看似疯狂,也能够保持冷静。

阿东道:“我本来的打算是在路上杀了你。荒郊野岭抛尸,然后喂野狗。”

杨亭道:“怎么改了主意?”

“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阿东道。

杨亭已经在何唯的记忆里看到半分真相,但他不想说。

阿东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阿东冷笑道:“怎么死的不用多说,你心里清楚。那你可知道,死后可有人为她敛尸?”

杨亭不知道何唯身后事怎么做的,但听阿东的语气,只怕不好。杨亭的嘴仿佛被黏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处理尸体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被人发现。玄阳城外荒郊野岭,是一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只要把尸体扔进山崖,不出半年,便腐烂的谁也不识了。”

杨亭烤着火,却觉得手足冰凉。

“但是始作俑者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他心思缜密,且想要高枕无忧。他不想等漫长的时间为他处理尸体。他自己动手了。”

杨亭知道阿东指的是谁。杨父要摆平杀人之事。

“他豢养了一群饿狼。”阿东继续道,“月黑风高之夜,饿狼闻到新鲜的血肉,会做出什么事情,你自己清楚。等到有人报案,几十头狼四散入山林,茫茫大山,什么踪迹都没有了。”

玄阳城城主是个能人,做事也极有效率。但只要错开了这个时间,也是找不到尸体的。

杨亭想起了夜里的梦,原来梦里那一段,是真实发生的。那一种恐惧和撕心裂肺重新笼罩心头。杨亭浑身冰冷,没有什么食物的胃里一股酸水倒流。这一种狠辣的作风,也确实是杨亭印象里的杨大人的手段。

阿东看着杨亭恐惧地僵着,也不顾他的情绪,又挥了一拳在杨亭身上,“我们本来都说好要一起走了,只差那么一会,那么一会她就可以活下来。杨公子,你太没用了!”

杨亭被阿东打得宛若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无数事情冲击着他的大脑。身上疼,但是大脑更疼,于是他只能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等待夜晚的到来。

-

何唯趴在梁柱上,看着阿东将杨亭打了一顿。

她完全不介意阿东怎么对待杨亭,她见到杨亭后,虽然没有对他表现出敌意,但对他也绝对没有好意。对她来说,只要杨亭还有意识,现在他哪怕是变成一块烂肉都没有问题。

她静静地注视着阿东,冰冷的目光顿了顿,忽然伸出手隔空碰了碰阿东。

她好想回家啊。

回到有父亲母亲的地方,回到有阿东哥的地方,回到那个人待的地方去。

这个地方太孤寂太寒凉了。

-

何唯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也记得死前发生的一切。

和杨亭撕破脸后,杨亭没再来找她,她也没有出门。

小院静幽幽的,除了小丫头子偶在在院子里做事,发出的动静,这里安静的像一座坟墓。

何唯没有管任何事,小丫头子有的时候也会躲懒敷衍她,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这里一片静寂的时候,阿东哥会悄悄地来,“唯妹,你想好了吗?杀还是不杀,我都由你。”

何唯抬眼看向他,阿东从窗户翻进来,他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身后背着一把刀。她见过这一把刀在她面前杀过十五人,刀光出鞘,流水一般的泻出,还未看清水流有未沾到敌人的喉管上,刀光已经远去,过了一瞬,血液在敌人的面前飞溅。

但他来迟了一步。他来救她的时候,她娘还剩一口气。

阿东是她娘故人的徒弟。

何大人出事后,托人带了话给她们母女俩。

他让她们就此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了,也不要记得那些恩怨什么的。他为了清流而死乃是他的命,若是他不想死,他完全可以向圣上低头。但是革新一定要推下去,他的死可以让他们的利益最大化,进一步撼动旧贵族的势力。

他还说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母女,所以让她们快些走,让何夫人带着何唯去他们年轻时刚认识的地方。那里是个好地方,现如今回忆起来,都仍觉得十分幸福。他希望她们也能在那里幸福地生活下去。

说这么多,何大人死意已决。何夫人无奈,只能带着何唯走了。她从前关在京城大院里的时候经常和何唯念叨自己从前在草原的日子,说那个时候天很蓝天很高,地上长草青青,绵延不尽。骑着快马一下子能奔去好远,那些景啊山啊全被一下子跑到身后去,但是不管她跑多久,哪怕是跑到筋疲力尽,面前仍是广阔的天地,四面八方都是路,想走哪一条就走哪一条。

她娘还说,当时想要娶她的人有很多,她可以选择的人也有很多,但是她就是选择了何大人。何唯问何夫人,为什么呢?何夫人说感觉你爹不一样,我们草原上的人风吹日晒的,一个个人高马大,就你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但是你爹一说起话来就不一样了,他一说话,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就感觉他很厉害,比这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厉害,所以我就跟他跑了。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何夫人的脸上会露出笑容。

何唯想,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何夫人在深院里的时候,经常会怀念过去的生活。她经常说,那些人怎么样了啊,那些帐篷还在不在了呀,那些马呢还能跑吗?她很想回去看一看。

但是当现在要离开京城,要回到自己阔别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的时候,何夫人却露出了胆怯的神色。何夫人摸着何唯的头,对她说:“我现在已经不想回去了,已经过了大半辈子,回去也找不到熟悉的人和事了。你父亲死了,我还能去哪里呢?”

何唯无力地看着何夫人,她觉得十分悲哀。这不光是对于现状的悲哀,更多的还有对于长期以来,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束缚着的悲哀。

何夫人自言自语了一阵,最终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在京城我们母女俩也活不了,平白的还容易被人折辱,咱们走吧。”

何夫人忍着心中的悲伤,背身离开了京城。二十多年前随着夫君颠沛流离至京城,二十多年后又随着因为夫君颠沛流离地出城。

何唯紧紧捏着何夫人的衣角,脸上默默地流着眼泪。何夫人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马车一路北上,翻山越岭,去往草原。

然而,路程还没到一半,后面就有人开始追杀他们。马车在疾驰中彻底翻了下去,何夫人立刻从马车上爬出来,看何唯没有被压住,便道:“娘去把人引开,你看准时机,偷偷地往林子里跑,听到没有?”

何唯道:“不行,娘,那太危险了。”

何夫人脸上撑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安慰她道:“娘没事的。这么多年来,在家里,娘也没有少舞刀弄枪。你放心,娘等会回来找你。”

何唯躲在堆叠的帘子后面,看着何夫人从马车后边的箱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刀。

何夫人长年在达官贵人的女眷中低着头,缩着肩,扮演着一位温婉的好夫人,但是这次她拿刀的时候,挺起了脊背。

她带着敌人往反方向跑去。一开始何夫人的刀也很快,英姿飒爽。山上短兵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

何唯听何夫人的话,生生克制住自己回头的想法,一直往树林密集的地方奔去。

荆棘刺破她的肌肤,但是何唯感觉不到疼痛。不知奔了多久,忽而,何唯感觉背后一寒。

敌人追上来了!

何唯顾不了眼前的路,没有克制住地往后看了一眼。那将是她看向人间的最后一眼,何唯的脸上泪水纷乱,恐惧爬满她的脸庞,但是她的眼睛睁的很大,眺得很高,想要越过寒刃,穿过树林,看向她娘。

娘——娘——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何唯的敌人身后,还有三五个黑衣人紧随而至。

就在何唯满心绝望的时候,忽然一道锋利至极的雪光从天而降,那挥向何唯后心的刀连带着握住刀的手臂直直往地面坠去。

何唯瞳孔一缩,下一瞬,那如雪一般的刀光在空中转了一个方向,割向敌人的喉咙。大量的血泼洒下来,溅了何唯一身。

何唯被吓蒙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暗的密林里,那个雪色刀光的主人只有一道虚虚的背影。随着刀光泼洒,那些来势汹汹的黑衣人全都倒下了。

何唯看着那雪色刀光飘逸地浮动,那些原本灵活的黑衣人在刀光下像是一动不动的木头人。

半晌,何唯心里一动,修改了她对刀光的描述。那刀光不似雪,像是月光下静谧流淌的河流上跃动的水波,波光粼粼,肆意流淌。水波所到之处,一切生命都能被吞没。

刀客的刀太惊艳了。

待杀了那些敌人,刀的主人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走到何唯面前。

何唯恐惧地看着他。

刀客看着她落魄的模样,嘴角翘了一丝弧度。

何唯不知道他是何意味。忽然,她从恐惧中脱离出来,双足发力,沿着来时路奔去。

“娘!”何唯张着嘴。但是喉咙因为恐惧早就发不出声音。直到何唯喊到第五声,她的嗓子里才抽着气,颤颤巍巍抖出声,“娘……”

她看到何夫人躺倒在乱尸堆中,心中插着一柄长剑。

何夫人脸色惨白,费力地抬起眼睛看向何唯。

那个刀客无声无息地跟在何唯身后。

何唯的步子停在何夫人的前头,她想要触摸何夫人,但是又怕牵动何夫人的伤口,何唯双手颤颤,一动不敢动。

“小唯……”何夫人喊她。

何唯跪在何夫人面前,何夫人咳了一声,道:“别担心,我封了心脉,还能和你再说一会话。”

何唯的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何夫人的脸上,“娘,你不要有事。我们一起走,我们说好一起去草原的!”

何夫人看着何唯,眼睫忽然弯了弯万,“你长大了……一个人去也好……”她说完,看向何唯身后的刀客。

“阁下刀术超群……咳……不知阁下名号……又为何在此?”何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些模糊的鼻音,听得人心里酸酸的。

“贱名不足挂齿。我师父他老人家听说快刀女侠要从京城回来,便令我南下,在道儿上迎一迎。”阿东的眼睛锐利的像是百兽园里豹子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些随意的笑意,十分冷漠。

何夫人完全不在意阿东的神情,喘着气,激动道:“你师父……”

“他乃是关西第一刀,您不记得了?”

“啊。”何夫人把方才所见的刀术中的招式与过去的记忆中的招式重合,“是我师兄。他老人家可好,他比我大了七岁,今年都快五十二了吧。”

“好着呢!”阿东道,“就是前些年和人比刀,输了,现在走不了,所以只能拜托我来接您!”

听得故人境遇如此,何夫人眼角流泪,哭道:“我师兄怎么也这样啦?”

她身上的血越流越多。何唯见了,立刻对阿东道:“你不要说了,快救救我娘!求你了,你说了只会让她伤心!”

阿东道:“她的心脉伤了,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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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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