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很快又迎来了一月一次的调座位,每次老师都会进行大调整。自从那一次,白戈也鲜活了许多。或许是察觉到白戈没有以前那么难交流,吴亭柳更是时不时就会去找白戈玩。

早读课的铃声刚掐断最后一缕晨雾,班主任陈老师已经抱着教案站在了讲台上,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窗外漫进来的柔光,看上去温和,却自带一种不容轻慢的气场。

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后排男生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白戈安安静静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很直,却不僵硬,像一株被阳光温柔照料的小白杨,安静又干净。

她今天穿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课本上,目光却没有落在字里行间,而是轻轻飘向教室门口。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从前的她,总是缩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小兽,对光亮和热闹都带着本能的畏惧。可自从调了座位,坐到这离讲台最近、离门口也最近的第一排,她心里那层裹了很久的冰,好像就被清晨的阳光一点点晒得松动了。

尤其是,自从那个人出现之后。

白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落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那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她在等。

等一个总是踩着点、甚至偶尔会迟到的身影。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草木清甜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也拂过她平静无波的心湖,悄悄撩起一圈极淡、极软的涟漪。她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往门口飘。

就在这时 ——

“报告!”

一声清亮又带着点喘的声音,猝不及防撞破教室里的安静。

全班的目光几乎同一时间齐刷刷投向门口。

白戈的心,莫名轻轻一跳。

站在教室门口的女生背着双肩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揉皱的漫画书,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脸颊泛着一层薄红,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是吴亭柳。

她微微弯着腰,一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另一只手还抓着书包带,眼神先往教室里飞快扫了一圈,在触到讲台上陈老师的目光时,立刻收敛了那点跳脱,乖乖低下头:“陈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责备,却自带威严:“又迟到了?去门口站着吧,早读结束再进来。”

“是……” 吴亭柳耷拉了一下嘴角,有点不服气,又不敢反驳,只能背着书包往门边一站,肩膀垮下来一小截,看上去可怜又有点好笑。

教室里有几个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立刻憋了回去。

白戈坐在第一排,离门口最近。

她只要微微一抬眼,就能清清楚楚看见吴亭柳。

女孩背对着走廊,面朝教室,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无聊地蹭着地面,眉头轻轻皱着,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被抢了松果的小松鼠,明明在受罚,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反而透着一股鲜活又张扬的生气。

那是白戈从前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阳光落在吴亭柳的发顶,给她棕黑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色,风一吹,发丝轻轻晃动,连带着白戈的心跳,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她本来应该像往常一样,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假装认真学习,不去看任何人,不去在意任何事。

可这一次,她没有。

鬼使神差地,白戈微微侧过脸,目光轻轻落在吴亭柳身上,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看着,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弯了一点点。

很浅,很淡,像湖面被风拂过泛起的一道极细的波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没有刻意,没有伪装,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为了迎合谁,只是单纯地,觉得眼前这个受罚也不老实的女孩,很可爱。

吴亭柳本来正百无聊赖地瞪着地面,心里默默吐槽自己又倒霉迟到,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一抬头,正好对上白戈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白戈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的眼睛很干净,像盛着一汪未经污染的泉水,清澈又柔和,此刻眼底盛着一点极浅的笑意,不张扬,不刺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像清晨第一缕落在肩头的阳光,温柔得不像话。

吴亭柳一下子愣住了。

她本来还因为被罚站有点郁闷,被白戈这么一笑,那点郁闷瞬间像被太阳晒化的雪,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有点气鼓鼓的 —— 这人,居然还敢笑她!

吴亭柳瞪圆了眼睛,对着白戈,气呼呼地皱起鼻子,看上去凶巴巴的,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紧接着,她背在身后的手悄悄伸出来一只,在身前飞快地、轻轻握成一个小拳头,对着白戈晃了晃,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不许笑我。”

那动作又轻又快,带着点孩子气的威胁,忿忿然,却又藏着一点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懂的小调皮。

白戈看着她那副故作凶狠、实则可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嘴角弯得更明显,连眼尾都微微染上一点极淡的软意,像被温水浸过一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那样望着吴亭柳,安安静静地笑着。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两个少女,一个在教室里第一排,一个在教室门口,隔着短短几步距离,在全班同学和老师的眼皮底下,悄悄完成了一场只有彼此知道的小互动。

谁也没有出声,谁也没有大动作。

却像有一根细细的线,在这一刻,轻轻把她们系在了一起。

白戈看着吴亭柳那副又气又无奈的样子,心里那片常年荒芜寂静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点,软乎乎的,暖暖的,有点痒,又有点甜。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看着吴亭柳的时候,她不用紧绷着神经,不用害怕被议论,不用小心翼翼伪装自己。

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放心地,笑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一点都不讨厌。

她甚至,好像,有点贪恋。

就在两人无声 “对峙” 的时候,讲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陈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教案,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门口和第一排,手里捏着一截白色粉笔,指尖轻轻转了转。

“白戈。”

白戈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跳一下子提了起来,慌忙低下头,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

完了。

被发现了。

“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开心?” 陈老师的语气听不出生气,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上课走神,还敢跟门口罚站的同学偷偷交流?”

吴亭柳也立刻收回小拳头,背到身后,乖乖站好,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一根毫无感情的柱子。

全班同学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轻松又热闹的气息。

陈老师拿着粉笔,慢悠悠走下讲台。

先走到白戈身边,伸出手指,握着粉笔,在她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一点都不疼,更像一种亲昵的提醒。

“下次再走神,我就把你也调到门口一起站着。”

白戈低着头,脸颊发烫,小声应了一句:“…… 知道了,老师。”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还有一点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涩。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生病了吧。

陈老师又转身,走到门口,对着吴亭柳的脑门,也轻轻敲了一下。

“还敢威胁同学?下次再迟到,罚你抄十遍班规。”

“我没有威胁……” 吴亭柳小声嘟囔一句,又立刻乖乖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再也不迟到了!”

粉笔敲在脑门上的触感轻轻的,像一片羽毛拂过。

白戈坐在座位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额头上那一点淡淡的触感,好像还残留着粉笔的微凉,和老师轻轻的力度。她偷偷用指尖碰了一下,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她悄悄抬眼,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正好又对上吴亭柳看过来的目光。

吴亭柳对着她,悄悄吐了下舌头,眼睛弯成一双小月牙,眼底盛满了笑意,像藏着两颗亮晶晶的星星。

那一瞬间,白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轻轻的,软软的,暖暖的。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课本,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吴亭柳的样子 —— 鼓着腮帮子受罚的样子,举着小拳头威胁她的样子,被敲了脑门后偷偷吐舌头的样子,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阳光的眼睛。

她的脸颊越来越烫,心跳越来越乱,指尖微微蜷缩起来,连握着笔的手都有点发紧。

白戈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前的她,害怕热闹,害怕目光,害怕和人靠近。

可现在,她竟然有点期待,期待每天早读课那一声迟到的 “报告”,期待门口那个鲜活的身影,期待和那个人,隔着短短几步距离,悄悄对视一眼的瞬间。

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吴亭柳。

留意她上课偷偷转笔的样子,留意她下课和同学打闹的样子,留意她分享零食时大大咧咧的样子,留意她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样子。

她会在吴亭柳经过她座位时,悄悄屏住呼吸;会在吴亭柳和她说话时,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却又在心里反复回味那句话;会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找到吴亭柳的身影,像找到一束属于自己的光。

她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好感,只是终于有了一个朋友的欢喜。

她不知道,那是心动。

是沉寂了很久的心,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悄悄动了起来。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陈老师终于让吴亭柳回到座位。

吴亭柳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从白戈身边经过,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凑到白戈耳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

“喂,刚才谢谢你帮我解闷。”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白戈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白戈的耳朵 “唰” 地一下彻底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一层艳丽的粉色,她僵硬地坐着,不敢转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 “咚咚” 作响,清晰得可怕。

吴亭柳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白戈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她的心里,像是被倒进了一勺蜂蜜,甜甜的,暖暖的,慢慢化开,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有朋友,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被人注意,被人靠近,被人悄悄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她从前一直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以为孤独就是常态,以为黑暗才是归宿。直到吴亭柳像一阵热烈又明亮的风,撞进她的世界里,把那些冰冷的角落一点点照亮,把那些沉默的时光一点点变得热闹。

她们会在课间一起去洗手间,吴亭柳会叽叽喳喳跟她说着各种有趣的小事,白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却会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她们会在午休时一起趴在桌上,吴亭柳会偷偷塞给她一颗糖,橘子味的,草莓味的,甜甜的,在舌尖化开,像她们之间悄悄生长的友谊。

她们会在放学路上一起走一段,吴亭柳会跟她抱怨作业太多,会跟她分享喜欢的歌,会自然而然地挽起她的手臂,动作自然又亲昵。

白戈从不主动,却从不拒绝。

她习惯了吴亭柳的靠近,习惯了她的热闹,习惯了她身上那股永远不会熄灭的朝气。

她开始不再害怕人群,不再刻意躲避目光,不再把自己紧紧裹在坚硬的壳里。她会在吴亭柳笑的时候,悄悄跟着弯起嘴角;会在吴亭柳遇到麻烦时,第一次鼓起勇气,站出来帮她说一句话;会在看到吴亭柳开心时,自己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柔软的喜悦。

没有人知道,这个一向安静沉默的女孩,心里正在发生着一场悄无声息的蜕变。

就像一颗深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被阳光和雨水温柔照料,悄悄破土、发芽,长出嫩绿的新芽,一点点向着光亮生长。

而那束照亮她的光,就是吴亭柳。

白戈有时候会看着吴亭柳的侧脸,看着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她毫无顾忌大笑的样子,心里会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点甜,有点慌,有点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会在吴亭柳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时,心跳骤然加速;会在吴亭柳叫她名字时,立刻抬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会在晚上躺在床上,反反复复想起白天和吴亭柳相处的细节,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不懂这是什么。

她只知道,吴亭柳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是把她从孤独黑暗里拉出来的人。

是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原来可以这么温暖、这么热闹、这么值得期待的人。

那天被粉笔轻轻敲脑壳的瞬间,那个在门口悄悄对视的微笑,那个举着小拳头故作凶狠的威胁,那些细碎又平凡的小事,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落在白戈青春的夜空里,一点点点亮了她曾经灰暗的世界。

她们的友谊,没有惊天动地的开始,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读课,在阳光正好的教室里,在一次小小的迟到、一个浅浅的微笑、一个孩子气的威胁、两下轻轻的粉笔敲击中,悄悄生根,悄悄发芽,悄悄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年少的友谊,就是这样干净又美好。

像初夏的风,像清晨的光,像一颗融化在舌尖的糖,简单,纯粹,热烈,真挚,带着不加掩饰的鲜活,和永不褪色的温柔。

白戈坐在第一排,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不远处那个正和同学说笑的身影,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心跳,又一次,轻轻乱了节拍。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有吴亭柳在的地方,连空气,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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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
连载中梧似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