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冬天,那个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大,漫天飞雪,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寒冷而荒芜,像她心底的样子。她缩在舅舅家的阳台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冻得瑟瑟发抖,手脚冰凉,连牙齿都在不停地打颤。她抱着那只缺角的白瓷鸽,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声音嘶哑而绝望,却没有人回应她,没有人来温暖她,没有人来安慰她。舅舅总是沉默寡言的,舅妈对她冷漠相待,让她感觉到,她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就在她快要冻僵,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这样的小女孩一看就是被家长呵护的很好的,是在温暖的环境里生长的美好的花朵。
吴亭柳蹲在她的身边,手里拿着半块石榴糖,温柔地对她说“别怕,吃点糖,就不冷了,也不疼了。”那个女孩,就是吴亭柳。
那半块石榴糖,不甜,只有淡淡的石榴香,温热地滑进喉咙里,却带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驱散了身上的寒冷,也驱散了心底的绝望。
或许吴亭柳早就不记得了。
但是那是她在母亲走后,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柔,第一份善意,那份温柔,那份善意,像一颗种子,埋在她的心底,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发芽,却也一直没有枯萎,成为她支撑着走下去的,一丝微弱的力量。
她没有想到,在她这样窘迫,这样狼狈的时候,还是吴亭柳,向她伸出了温柔的手,给她带来了一份温暖,一份善意;
白戈抬起头,没有回头,只是透过教室窗户的反光,静静地看着斜后方的吴亭柳。
吴亭柳正低着头,认真地看着课本,笔尖在课本上轻轻划过,留下淡淡的痕迹。她的侧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柔和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轻轻颤动着,眼底满是认真的神色,仿佛刚才那张纸条,不是她送的一样。
可白戈能看到,她的手指,悄悄放在了桌肚里,紧紧地握着什么东西,指尖微微颤抖着,似乎在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应,又似乎在害怕被她拒绝,那份紧张和忐忑,纯粹而可爱,让白戈心底的柔软,又被触动了一下。
白戈的喉咙,又开始发紧了,心里充满了感激,充满了温暖,也充满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她慢慢伸出手,从桌肚里拿出自己的笔,笔尖微微颤抖着,在纸条的背面,小心翼翼地写下一个小小的“好”字。
那个字,写得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也带着一丝坚定,一丝向往,向往那份温柔,向往那份善意,也向往,能有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不再让她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和孤独。
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按照原来的样子,轻轻推了回去,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什么。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离开纸条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吴亭柳的手指。
温热的,柔软的。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白戈的全身,让她的指尖猛地一颤,赶紧收了回来。放在桌肚里,紧紧地攥着,指尖滚烫,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的脸,又变得通红起来,比刚才还要红,连耳根都红透了,尴尬和羞涩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的心底,让她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心慌意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一点点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能感觉到,吴亭柳的手指,也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桌肚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似乎是她在慌乱地摸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一块用淡粉色糖纸包着的石榴糖,从斜后方,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恰好落在那束伦勃朗光的下面。
糖纸是淡粉色的,带着淡淡的光泽,在夕阳的光影映衬下,泛着温柔的粉色光晕,像吴亭柳温柔的笑容,可爱又动人。白戈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块芒果糖,糖纸很柔软,包裹着小小的糖果,温热地传来吴亭柳指尖的温度,也传来,一份纯粹而真诚的善意。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淡粉色的糖纸被她轻轻展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糖果,小小的,圆圆的,散发着淡淡的石榴香,不浓郁,却很清新,像吴亭柳身上的气息一样,温柔而治愈。她把那半块石榴糖,轻轻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了一小口。
淡淡的石榴香,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不甜,却很醇厚,温热地滑进喉咙里,暖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饥饿,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也驱散了心底那片淡淡的阴霾。
这是她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不是因为糖果本身有多甜。
这颗糖,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底,像一股暖流,融化了她冰封已久的心,让她那颗早已麻木、早已绝望的心,重新泛起了涟漪,重新有了温度,重新有了向往。
也让她更加坚定了,想要学习心理学的决心——她想变得更强大,想救赎自己,也想,有一天,能有能力,回报这份温柔与善意。
白戈低着头,看着桌角那张淡白色的纸条,看着上面吴亭柳清秀的字迹,看着那个可爱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容。那是她母亲走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干净而纯粹。
被阳光照亮的白鸽,温柔而动人。也像,黑暗中,悄然绽放的一朵小花,微弱,却充满了力量。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不经意间响起,清脆而悠长,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也打破了白戈心底的平静。
同学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笔,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然后开始收拾书包,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喧闹声再次填满了整个教室。那些曾经议论白戈的同学,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匆匆离开了教室,路过白戈座位的时候,依旧是刻意避开。眼神里,依旧带着鄙夷和恐惧,仿佛白戈,是一个洪水猛兽。
白戈也慢慢收起自己的课本和试卷,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小的纸条,夹在自己的数学笔记本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在珍藏一件稀世珍宝。她又拿起那块淡粉色的糖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自己的笔袋里。然后收拾好书包,慢慢站起身,准备离开教室。
就在这时,她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雨声,“嗒嗒嗒”的,落在窗户上,清脆而悦耳。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气息,夹杂着雨后的青草香和栀子花香,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也让她心底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山城的雨,总是这样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