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那是高一开学第一天,不小心把牛奶洒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笑着对她说“没关系,我赔你一件新的,实在不好意思,我太不小心了”的吴亭柳;是上次体育课,她被几个女生故意绊倒,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擦破了皮,所有人都在旁边嘲笑她、议论她,说她活该。

只有吴亭柳,第一个冲过来,蹲在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温柔地问她“疼不疼,我带你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还替她挡下那些刺耳的风言风语,对着那些嘲笑她的女生说“你们别太过分了”的吴亭柳;是现在,用一束恰好的光,照亮她灰暗角落,用一句温柔的话语,打破她沉默孤寂的吴亭柳。

也是半个月前,在教务处门口,无意间听到她和舅妈争吵,听到舅妈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都不在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想怎么样,当初就不该让你舅舅收留你们。”

白戈的舅舅只是一名清贫的数学老师,家里还有个叛逆的表弟让他们很是头疼。本来生活就很拮据了,在这个节骨眼下,舅舅又收留了她,舅妈对此一直颇有微词。

然后亭柳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轻声问出“你没事吧?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那一次,她没有问起她的母亲,没有问起她的身世,只是单纯地,关心她有没有事,那份关心,纯粹而真诚,没有丝毫的窥探,没有丝毫的歧视,让白戈,瞬间红了眼眶。

白戈猛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指尖用力地攥住笔,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一些。她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停留,匆匆接过吴亭柳递来的试卷,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桌面上,然后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吴亭柳,身体紧紧地贴在墙壁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的目光,隔绝所有的温柔与善意,就能守住自己心底的秘密,守住自己那点脆弱的骄傲。

她能感觉到,吴亭柳没有立刻坐下。

那个人的目光,像那束落在她身上的伦勃朗光一样,温柔而灼热,静静地停在她的背上,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温柔。那目光很轻,很软,却像有穿透力一般,穿过她坚硬的铠甲,落在她的心底,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与不安,也让她冰封已久的心,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她甚至能感觉到,吴亭柳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戈,”吴亭柳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温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轻轻拂过白戈紧绷的神经。“这个座位,是不是不方便?要是你不喜欢我坐在这里,我可以跟老师说,换个座位的。”

白戈的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笔杆几乎要从她的手中滑落,眼眶瞬间变得酸涩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地忍住了。

不,不是的。

她在心底疯狂地呐喊着,她怎么会不喜欢?她巴不得吴亭柳能一直坐在她的身边,巴不得能一直感受到她的温柔与善意,巴不得能被那束温暖的光,一直照耀着,再也不用独自待在阴暗的角落里,再也不用忍受那些冰冷的歧视和恶毒的议论。

可她不能。

她是白戈,是带着一身创伤、浑身是刺的白戈,不是那个干净纯粹、值得被温柔对待的白鸽。她配不上吴亭柳的温柔,配不上那束温暖的光,她害怕自己的阴暗会玷污了那份纯粹的温柔,害怕自己身上的刺会伤害到吴亭柳,更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会像泡沫一样,转瞬即逝,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更加狼狈,更加绝望。她更害怕,一旦吴亭柳知道了她的身世,知道了她母亲的事情,知道了她心底的抑郁和痛苦,就会像其他同学一样,对她充满歧视,对她刻意疏远。

她想摇头,想告诉吴亭柳“不是的,我很喜欢你坐在这里”;她想说话,想把自己心底的所有想法,所有委屈,都告诉吴亭柳;她想抬起头,看着吴亭柳的眼睛,告诉她,她有多感激,有多向往这份温柔。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唇动了动,却只能发出一阵细微的、不成调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抱着一摞厚厚的教案,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走到讲台前,用力地敲了敲讲台桌,发出“砰砰”的声响,清脆而有力,瞬间压下了教室里所有的喧闹声,也压下了白戈心底翻涌的情绪。

“安静了,”班主任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自习开始了,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和试卷,认真学习,不许说话,不许打闹,谁要是敢违反纪律,就别怪我不客气。还有,吴亭柳,下次不许再迟到了,高三了,时间很宝贵,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知道了,谢谢老师。”吴亭柳的声音响起,依旧温柔,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没有丝毫的反驳。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和试卷,低下头,认真地学习起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而整齐,在教室里回荡着,与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安静而祥和的氛围。那些曾经议论白戈的同学,也收起了自己的声音,低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是偶尔,还会有几道隐晦的目光,悄悄扫过白戈的方向,带着鄙夷和恐惧,然后又迅速移开。

吴亭柳的声音,也随着这份安静,戛然而止。

白戈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落在她的心上,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愧疚与心疼。然后是椅子拉动的声响,很轻,很缓,吴亭柳终于坐下了。

白戈的后背依旧紧绷着,身体微微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吴亭柳翻书的声音,能听到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洗衣液的清香,那一切,都那么温柔,那么美好,却也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她甚至能听到,身后吴亭柳偶尔咳嗽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来,是刚才淋雨,受凉了。

那束伦勃朗光还在,稳稳地落在她的试卷上,温热地照亮了试卷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白戈低着头,看着那道被光线照亮的选择题,选项清晰可见,答案是C。

可她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全是吴亭柳刚才的那句话,全是吴亭柳温柔的眼神,全是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清香,还有同学们那些恶毒的议论,那些冰冷的歧视,还有母亲绝望的眼神,还有自己心底那个,关于学习心理学的小小的梦想。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坐在这里?

不是的,不是的,我很喜欢。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水渍,模糊了试卷上的字迹。她赶紧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擦掉脸上的眼泪,动作慌乱而急促,生怕被别人看到,尤其是被身后的吴亭柳看到。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懦弱,很胆小,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连一份温柔都不敢接受。

可她没有办法,她被过去的创伤困住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白鸽,失去了飞翔的勇气,只能在角落里独自徘徊,独自悲伤,只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

晚自习过半的时候,教室里的安静,被一声轻微的“咕咕”声,打破了。

是白戈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在她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几乎能被身后的吴亭柳清晰地听到。白戈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尴尬得无地自容,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绷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隐晦的目光,悄悄扫过她的方向,带着嘲笑和鄙夷,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更加窘迫,更加自卑。

她早上没有吃早饭。

早上醒来的时候,舅舅已经去学校上班了,舅妈不在家,厨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食物。她本来想自己煮一碗面条,可看着厨房里冰冷的厨具,看着餐桌上那只缺角的白瓷鸽,她突然就没有了胃口,心底的抑郁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让她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能空腹背着书包,来到学校。中午的时候,因为舅舅的事,她和舅妈在教务处吵了一架,舅妈说她不懂事,说她浪费钱,说她对不起她的母亲。那些话,像一把把冰锥,狠狠刺在她的心上,让她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只扒了两口饭,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把剩下的饭菜,都悄悄倒进了垃圾桶里。

一整天没有进食,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只是她一直强忍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试图用学习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忘记饥饿,忘记委屈,忘记所有的不愉快,忘记心底的抑郁和痛苦。可现在,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在这样尴尬的时刻,饥饿感却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颤抖着,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尴尬和自卑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的心底,让她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窒息。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吴亭柳,似乎动了一下,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更加慌乱,更加不安,生怕吴亭柳会嘲笑她,嘲笑她的穷酸,嘲笑她的狼狈,嘲笑她连一顿饭,都吃不饱。

就在她窘迫不已,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从斜后方,轻轻推了过来,顺着桌面,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了那束伦勃朗光的边缘,离她的指尖,只有一点点的距离。

白戈的指尖,猛地顿住了,身体微微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停滞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纸条上,纸条是淡白色的,质地很柔软,折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正方形,边角很整齐,能看出发送纸条的人,很细心,很认真,也很温柔。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着,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捏住了那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还带着吴亭柳指尖的温度,温热地透过纸张,传到她的指尖,还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洗衣液的清香,温柔得让人心慌,也温柔得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慢慢展开纸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纸条上,是吴亭柳的字迹,清秀而利落,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像她的人一样,干净而温柔。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还有一个小小的笑脸,简单而温暖,却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白戈灰暗的心底,驱散了些许的尴尬和自卑,也驱散了些许的抑郁和痛苦。

“我这里有半块石榴糖,不甜,你要不要?早上买多了,我也吃不完。”

纸条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可爱又温柔,像是在温柔地安慰她,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她,没有丝毫的施舍,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纯粹的善意和关心。

白戈的眼眶,瞬间又变得酸涩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一次,她没有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小小的墨迹,却没有模糊那清秀的字迹,也没有模糊那个可爱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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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
连载中梧似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