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班里从来没人真正喜欢白戈。

她太安静,安静得像块浸在阴影里的冰,不笑,不凑热闹,不跟谁走得近,永远独来独往。女生堆里的小圈子、小眼神、小议论,她一概不沾,也一概躲不开。有人觉得她装,觉得她清高,觉得她故意摆出一副谁也不理的样子。久而久之,就有那么一个女生,明里暗里都跟她不对付——不是什么大仇大恨,就是女生之间最细碎、最磨人的摩擦:借东西时的撇嘴冷眼,说话时夹着的枪带棒,排队时故意错开的身影,背后随口一句阴阳怪气的“装什么装”,落在白戈身上,都像细小的针,扎得人疼,却又无从辩驳。

但是白戈也从来不在意,因为她知道没有人喜欢她,一直都这样,不是吗。

她们从没真正好过,也从没真正撕破脸,就这么僵着,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两人之间,谁也不先戳破,却又谁都清楚,那层冰下,藏着化不开的隔阂。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沙沙响。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细碎密集,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雀跃。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一本最近很火的开放式结局小说,话题一下子就炸开了。有人说主角最后一定跨越山海重逢了,毕竟彼此牵挂了那么久;有人说分开才是最现实的结局,成年人的世界里,遗憾才是常态。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跟白戈一直不对付的那个女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偏要跟白戈对着来。她故意提高声音,语气里带着挑衅,句句都往白戈的观点上撞:“我就觉得会重逢,怎么了?总比你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强,好像全世界就你最懂现实似的。”

白戈本来不想吵,指尖捏着笔,只是淡淡反驳了两句:“故事的铺垫里,早就藏着分离的伏笔,强行圆满,才是对故事本身的不尊重。”

可对方不依不饶,话越说越冲,一句“你就是阴暗,见不得一点好。”瞬间让气氛僵住,周围的议论声也渐渐小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们两人身上。

吴亭柳就坐在不远处,靠窗的位置。

她那天心情糟到了极点,眼底的郁色藏都藏不住。早上出门前,她无意间站在客厅的玄关,听见父亲在阳台又接到亲戚的电话,语气压得很低,可那些话,还是像冰碴子一样,一字一句扎进她的耳朵里。因为吴亭柳的父亲还算有能耐,能赚到些小钱,家境殷实,所以总有亲戚不死心要给她父亲介绍对象,劝他再娶。

那些亲戚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吴亭柳是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学那么久舞蹈没用,迟早要嫁人,劝父亲趁早再娶一个,再生个儿子,才算有后,才算守住了家业。父亲立刻反驳了他们,并且强烈反对再娶。

吴亭柳的母亲是生她难产死的,她的父亲很爱她的母亲,因为这个缘故,父亲对她几乎是溺爱,并且从来没告诉过她这些事,他把吴亭柳保护的很好。但是心细如她,她很早就发现了这些。这些言语就像一根刺,扎在吴亭柳心里,翻来覆去碾了一整节课,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她本来只是沉默地听着两边争吵,没打算掺和。可听着听着,心里的火气也被勾了起来,她向来性子直,又带着舞蹈生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忍不住开口,顺着小说的话题说了几句自己的理解:“为什么不能有圆满的可能?现实已经够苦了,故事里多一点希望,又有什么错?”

她的观点,和白戈完全相反——白戈执着于现实的冰冷、结局的注定,执着于故事里那些藏在细节里的遗憾;吴亭柳则偏向人心的柔软、故事的可能,偏向于给那些遗憾,一个温暖的出口。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争论,后来情绪越烧越旺,自习课的嘈杂成了背景音。三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从小说结局,扯到三观,扯到待人接物的态度,最后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话题,变成了一场失控的争吵。

吴亭柳憋了一早上的委屈和火气,全都借着这场争吵发泄了出来,话越来越冲;和白戈不对付的女生,也在一旁添油加醋;白戈被两人夹在中间,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倔强一点点被委屈和愤怒取代。

白戈被吴亭柳一连串的反驳逼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在发颤,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这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完全无视故事里的伏笔,也不尊重现实里的遗憾,你以为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愿吗?”

吴亭柳本就一肚子火没处发,被这句话一刺,情绪瞬间冲昏了头,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声音里带着未消的戾气:“那你就懂得尊重人了?别人跟你想法不一样,你就否定一切、冷嘲热讽,你爸妈到底有没有教过你基本的教养?会不会好好说话?”

“教养”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白戈的心里。

空气突然死一般的安静。刚才还在添油加醋的女生愣住了,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屏住了呼吸,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清晰了许多。

白戈整个人僵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狂风暴雨打蔫,却还在硬撑的野草。刚才所有的倔强、所有的硬撑,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不是委屈的哭,是被当众撕开伤疤的疼,是被人戳中最禁忌之地的绝望,是拼尽全力守护的尊严,被轻易碾碎的狼狈。

为什么,为什么,又偏偏是吴亭柳对自己说出这些话。

她死死瞪着吴亭柳,那眼神里有恨,有疼,有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伤害后的麻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控诉她的残忍。下一秒,她猛地抓起桌上的课本和笔,塞进书包里,转身就冲出了教室,脚步声急促而慌乱,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只留下一屋子的沉默,和吴亭柳瞬间空了的心脏。

吴亭柳那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舞蹈生,大半时间都在外面集训,每天泡在练功房里,压腿、下腰、练技巧,回学校也只是来去匆匆,偶尔上几节课,便又要赶去集训地。她只知道白戈在班里人缘不好,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却从来没人跟她说过,白戈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沉默和孤僻背后,藏着怎样的过往。那天的争吵让她甚至觉得,白戈的冷漠,只是骨子里的清高和傲气。

直到第二天,自习课间隙,同学们都出去活动了,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白戈的同桌,一个性格软乎乎的女生,实在看不下去,趁着没人,悄悄走到吴亭柳身边,压低声音,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语气里满是心疼。

“你昨天或许不该说她没教养的……”女生的声音很轻,“白戈的爸妈,早就离婚了。她妈妈,前年冬天,从楼上跳下去,走了,听说,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了。她爸爸很快就重新组建了家庭,娶了别的女人,还生了个弟弟,从那以后,就再也不管她了,连学费都不愿意给。”

吴亭柳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顿住了。

大概是她也没想到,这个女生的背后竟然有着这么多伤痕。

女生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她爸爸,就等着她高中毕业,就把她嫁出去,收一笔彩礼,给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买房娶妻。现在收留她的,是她舅舅,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家里条件也很不好。而且家里本来就有个儿子了,她的舅妈本来就不乐意多养一个人,对白戈向来冷冷淡淡的,有时候还会说些难听的话。她在学校,申请的是贫困助学金,平时省吃俭用,连一支新笔都舍不得买……”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吴亭柳心上,砸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白戈昨天通红的眼睛,想起她砸在桌面上的眼泪,想起她转身跑走时狼狈的背影,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没教养”,只觉得无比刺耳、无比残忍。

她从没想过,自己随口一句气话,戳中的,是一个人连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的伤口;她更没想过,这个看起来冷漠孤僻的女生,心里藏着这么多难以言说的痛苦和绝望。她又是怎么一个人从这些风雨中走出来的呢。

吴亭柳当场就僵住了,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铺天盖地的震惊、后悔和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轻易就用最伤人的话,伤害了一个本就满身伤痕的人。

从那天起,吴亭柳再也没有跟白戈吵过一句,甚至连正面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她开始悄悄观察白戈。课间,看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刷题。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午饭时,看她拿着简单的饭菜,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吃,从不跟人说话,也从不浪费一粒粮食;放学时,看她一个人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慢慢走出校门,背影孤单,却又带着一丝倔强,仿佛无论经历多少苦难,都在咬牙坚持。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愧疚吧。她还悄悄摸到了白戈的微博、贴吧小号——那些没有熟人关注的地方,才是白戈最真实的模样。

她看着白戈发的那些文字,大多是深夜里的碎碎念,有对母亲的思念,有对父亲的失望,有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句“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看得吴亭柳鼻子发酸,心里的愧疚,又重了几分。她不敢评论,不敢点赞,只是默默看着,一点点走进白戈的世界,一点点明白,这个看似冷漠的女生,内心有多柔软、多脆弱。

越了解,吴亭柳越觉得白戈真的很坚强。

再后来,艺考的脚步越来越近,吴亭柳彻底忙碌了起来。她要去全国各地参加校考,辗转于不同的城市,泡在陌生的练功房里,每天练到深夜,连休息的时间都很少,更别说回学校了。

她们之间,一下子断了好几个月的交集。

像是两条曾经狠狠撞在一起的线,在一阵尖锐的刺痛后,各自拐向了不同的方向,一个忙着奔赴自己的舞蹈梦想,一个忙着在苦难里咬牙前行,彼此的世界,再也没有了交集。吴亭柳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白戈,想起那句未说出口的“对不起”,想起那个通红着眼眶、转身跑走的背影,心里满是遗憾和愧疚。她不知道,白戈会不会原谅她,也不知道,她们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开春的时候,吴亭柳终于结束了所有的校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学校。彼时,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三个月,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学习氛围,每个人都在埋头刷题,为了自己的未来奋力拼搏。

她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地就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角落——白戈就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头发扎得很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正低头认真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几个月不见,她好像更瘦了,肩膀也更单薄了,只是那份藏在眼底的倔强,依旧没有变。

吴亭柳的脚步顿住了,心脏猛地一跳,愧疚和紧张瞬间涌上心头。她站在原地,看了白戈很久,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句未说出口的“对不起”,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白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吴亭柳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静止了。白戈的眼神里,有一丝惊讶,有一丝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没有恨,也没有怨,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学,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了吴亭柳几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刷题,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偶然。

吴亭柳看着她低头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她知道,白戈或许没有忘记那天的争吵,或许也没有原谅她,但那份平静,已经是最大的释然。她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没有再打扰白戈,只是偶尔,会在做题的间隙,悄悄看一眼那个角落的身影。

她没有立刻说出那句“对不起”,她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有些过往,也不是轻易就能释怀的。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以后,要好好守护这个满身伤痕的女生,不打扰,不伤害,用自己的方式,悄悄温暖她。

高考前的日子,依旧紧张而忙碌。她们依旧没有太多交集,偶尔在走廊里遇见,也只是匆匆一瞥,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充满敌意。吴亭柳依旧会悄悄观察白戈,会在她忘记带笔的时候,悄悄放在她的桌角;会在她被舅妈刁难、情绪低落的时候,悄悄写一张鼓励的小纸条,塞进她的书包;会在她申请助学金遇到麻烦的时候,悄悄帮她打听消息。

白戈其实都知道。

她知道那些悄悄放在桌角的笔,知道那些塞进书包的小纸条,知道那些默默的帮助。她没有戳破,也没有拒绝,只是偶尔,在收到帮助的时候,会抬头,朝着吴亭柳的方向,轻轻点一点头,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们都在小心翼翼地靠近,都在试着放下过去的隔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歉意与原谅。那句未说出口的“对不起”,那句藏在心底的“谢谢你”,或许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被彼此读懂。

山城一模结束那天,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校园。同学们都在欢呼雀跃,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脸上满是解脱和对未来的憧憬。白戈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慢慢走出教室,吴亭柳快步跟了上去,叫住了她:“白戈。”

白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吴亭柳,眼神平静,没有疏离,也没有敌意。

吴亭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眼底满是愧疚和真诚,终于说出了那句藏了很久的话:“白戈,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说你没教养,不该那么冲动,更不该戳你的伤口。”

白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浅的笑容,那笑容,像初春的暖阳,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也融化了两人之间的隔阂。“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都过去了。”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所有的不愉快和隔阂。吴亭柳看着白戈的笑容,眼眶一热,也笑了,心里的愧疚,终于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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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
连载中梧似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