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汤暖身,香暖心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那些名帖已经烧成了灰烬,连一点渣都不剩。阿月瞥了一眼灶膛,心满意足地哼起了歌。

而屋里那个人,坐在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还没泡开的茶,目光落在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上,不知在想什么。窗外阿月哼的歌声传进来,跑调跑得厉害,但他没有让她闭嘴。

“来了来了——”阿月端着一个托盘从灶房里出来,上面搁着一只粗陶大碗,热气腾腾,香气顺着她走路的节奏一路飘过来,把整个堂屋灌得满满当当。

她把碗放在相柳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托盘上摸出一把蒲扇,退后半步站在他旁边,开始认认真真地给他扇风。扇出来的风不大不小,刚好把他鬓边几缕银发吹得微微晃动。

“尝尝尝尝,这锅汤我炖了好久,排骨都脱骨了,筷子一夹就散。”阿月一边扇扇子一边弯着眼催他,语气里那种期待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我新加了一味沙参,比上次的方子更润肺,你最近肯定又没好好睡觉,喝完这个晚上睡得香。”

相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汤色清亮,油花被细心地撇去了大半,几块排骨沉在碗底,旁边卧着两片沙参和几粒枸杞,红的红白的白,看着倒是赏心悦目。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还行。”

阿月的扇子停了一瞬,然后扇得更欢了。她太了解这个人的语言体系了——“还行”翻译过来就是“很好喝”,相柳说完“还行”之后,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速度不快,但没有停。

阿月心里美得冒泡,手里的蒲扇摇出了节奏感,嘴里也不闲着:“我今天还特意撇了两遍油,上次你不是说腻嘛,我就琢磨着换个法子炖。先用大火滚开撇一遍,再转小火煨一个时辰撇第二遍,这样汤清但味不淡。怎么样,有没有比上回的清爽?我觉得今天的比之前的都好喝,但这是我自己说的不算数,你得给个准话——”

“不错。”相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

阿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把扇子换到左手继续扇,腾出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往相柳手边推了推。

“对了,这个给你的。”她语气随意,但推布包的手指不自觉地多按了半秒才松开。

相柳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藕荷色的粗布,但系口的那根细绳打了个很周正的蝴蝶结,大概是练了很多遍才打出这个效果。

他放下汤匙,修长的手指拈起布包,拆开蝴蝶结——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的面料不是粗布,是缎子,藕荷色偏浅一点,跟她常穿的那件衫子是一个颜色。

大小不过半个巴掌,圆鼓鼓的,囊身塞得饱满匀称,封口处收得紧紧的,囊角缀了一颗小小的木珠,系着一条深蓝色的流苏穗子。总体来说,这个小东西的形状勉强算是圆的。

真正让相柳目光停顿了一下的是香囊上的刺绣。

阿月显然是想绣个什么花样上去的。缎面上有一团黄绿相间的线,构图——姑且称之为构图——由一个歪歪扭扭的黄色圆块和下面几条更歪的绿色短线组成,旁边还有几片说不上是叶子还是云朵的东西,用的是深深浅浅的绿色,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显然是绣到一半线不够了又换了一种线。

整幅作品的抽象程度堪比上古符文,但又透着一股认认真真的笨拙,每一针都扎得老老实实,不乱跑线,不跳针,就是单纯地绣得不好看而已。

相柳把香囊翻过来,背面也绣了东西——两个模糊的、深蓝色的圆形图案,一高一低,边缘毛糙得像被水洇开的墨点,旁边还有一小片白色,形状像一把没画完的勺子。他看了片刻,没看明白。

“你绣的什么。”他问,语气介于“我确实没看懂”和“我不敢乱猜”之间。

阿月的脸颊微微泛红,手里的蒲扇摇得快了几分,扇出来的风把相柳鬓边的银发吹得乱七八糟。“就、就是正面是太阳和草,太阳底下长了两棵草,寓意生机勃勃。背面是……背面是月亮和……”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后面的字几乎吞进了嗓子里。

相柳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香囊又翻回正面,盯着那团黄绿相间的线看了几息。

太阳和草,生机勃勃——行,算你绣的是这个意思。那背面的月亮旁边那把勺子是什么?

他想了想,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了,低头将香囊凑近鼻端,是清冽的、微微发苦的草木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凉意,像阿月的味道。

“里面塞的什么。”

阿月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半拍,抬头看他的脸,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合欢皮、远志、酸枣仁,加了一点薄荷和佩兰调香。”阿月把配方报了一遍,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去山上采的,野生的,比药铺买的好,药性足。”

相柳听完,没什么表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阿月收了碗,转身往灶房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她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汤被喝光了,香囊也送出去了,他还主动问了配方。虽然他还是一张冷脸,虽然他还是没有直接说“我很喜欢”之类的软话,但他问了。问了就是在意,在意就是喜欢,喜欢香囊就是喜欢我——她的脑子里已经自动把这条逻辑链从头串到尾,完全不需要任何证据支撑。

玟小六在外面晒完药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香囊。他凑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好奇、困惑、震惊、到最后的忍俊不禁。

“这是你绣的?这绣的什么——两只被踩扁的萝卜?”

“那是太阳和草!生机勃勃!”阿月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捏着洗碗的丝瓜瓤,水滴了一地。

玟小六把香囊翻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表情更复杂了:“那这个呢?这两个蓝色的是煤饼?旁边这个是什么,掏炉灰的勺子?”

阿月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抢过香囊,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是月亮!还有那边是云!旁边是一只兔子!月亮底下的兔子你看不出来吗!”

玟小六沉默了大概有三息,然后以一种难得严肃的语气开口:“阿月,那只兔子——它的耳朵呢?”

“被云挡着了。”

“云呢?”

“……被兔子吃了。”

玟小六扶着桌子慢慢蹲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打颤。阿月恼羞成怒地把丝瓜瓤往桌子上砸了一下,转身把香囊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相柳手边。

“反正就是月亮和兔子。”她气鼓鼓地说,然后抬眼看了相柳一下,声音忽然软下来,“你收好就行,不许给别人看。”

相柳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关于绣工的艺术讨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但阿月转身去灶房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香囊上,停了片刻。

太阳和草,生机勃勃。月亮和兔子。没有耳朵的兔子。

他把香囊拿起来,指腹摩挲过那片“云”,香囊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阿月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要走,急急忙忙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追出来。

“哎,汤还有半锅呢,我给你装了一罐子,你带回去喝——”她从灶台上捧起一个粗陶小罐,用厚布裹了好几层,双手递过去,“晚上热一热就能喝,别直接喝凉的啊,伤胃。”

相柳单手接过陶罐,掂了掂。很沉,她装得实实的,跟过去每一次一样,生怕他拿回去不够吃。

“走了。”他说。

“嗯嗯,路上小心,下次什么时候来?我把新配的止血散给你备好,你下回来拿走就行。”

“过两日。”

阿月站在院门口,目送那抹白色身影穿过巷子消失在转角,才捂着胸口慢慢蹲了下来。玟小六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翻了个白眼。

“又怎么了?”

“他说‘过两日’。”阿月蹲在地上仰起头,眼睛亮得能点火,“他以前从来不说具体时间的,都是想来就来,今天居然跟我说了‘过两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下回来是有安排的,他心里装着这件事了,他会专门腾出两天后过来。”

“说不定他只是顺口一说。”

“他不顺口。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怎么可能顺口。”阿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笑得眉眼弯弯,“这香囊送得值。我今晚再绣一个,他换着用。”

玟小六想起那个“月亮底下的兔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回屋关上了门。

而巷子外面,相柳走出一段路之后,从袖中取出那个香囊,在掌心里摊开,看着背面那两个深蓝色的“煤饼”和那把“掏炉灰的勺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极轻地、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

兔子。行吧,兔子就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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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依红尘(长相思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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