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夕阳美,意深藏

相柳站在崖底,抬头看了一眼。

铁皮石斛,不是紫芝。黄花紫茎,长在背阴岩缝里,品相确实不错,但跟紫芝的区别大概相当于兔子跟鹿——都是四条腿,但没人会把兔子当鹿。

阿月会认错?她院子里那畦药圃每一株药底下插着小木牌,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采收时间精确到日。一个能把安神散配出五种方子的人,分不清紫芝和石斛,这件事本身比那片石斛更值得审视。

相柳没有拆穿。两年的经验告诉他,拆穿阿月的借口是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之一。你拆穿一个,她会再编两个,每个都比上一个更拙劣,但每个都让你没法拒绝。

这是一种奇怪的本事,不属于妖术,不属于武技,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偏偏能让人不知不觉地顺着她的路走。他至今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本事,也不打算深究——有些事深究起来太麻烦,而他一向不喜欢麻烦。

他脚尖轻点地面,衣袍微扬,掠上崖壁。

山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小臂蔓延,但这点凉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的手指扣住岩缝,另一只手探出去采石斛,动作机械而高效。采药这种事他做过无数次,受伤的时候自己采过,替部下采过,给小六采过,但被人以“紫芝”为名骗来采石斛,这是第一次。

那个骗他的人此刻正站在崖底仰头望着他,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是什么表情——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双手大概正攥着那个竹篓的背带,因为紧张或期待而下意识地绞紧。

这些细节是他过去两年里被迫积累起来的经验,一开始只是无意识的观察,后来变成了某种条件反射,现在成了不需要思考就能自动浮现的画面。

他在崖壁上停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觉得这件事比“被骗来采石斛”更值得警惕。但他还是继续采了下去。

采完落地之后她把石斛接过去,脸上的笑容非常灿烂,然后说出了那句他预料之中的话:“那个山崖上看夕阳应该挺好看的,既然来都来了,上去坐坐?”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跟“紫芝”一样,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台阶。每一步都经不起推敲,每一步都不容拒绝。

相柳看了她片刻,没有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心虚的痕迹——这个人撒谎的本事全用在编借口上了,编完之后自己先信了,所以表情永远坦荡得理直气壮。

他应该拒绝。军营里还有一堆军务等着他,几份情报还没看,新到的兵器需要查验,明天的作战会议还没准备。他今天来赴这个“采药”之约本身就已经是浪费时间,再浪费时间去看夕阳,从任何理性的角度来说都是毫无必要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单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带上了崖顶。

她的腰很细,隔着粗布衣衫也能感觉到体温偏高,像是在怀里揣了一团火。她身上永远有一股药草味,苦香苦香的,混着炭笔的炭粉气和佩兰的清甜,这种味道他已经闻了两年,他的嗅觉会自动识别这种味道,从千万种山野气息里把它单独摘出来,标记为“阿月”。

崖顶的夕阳确实不错。

西边的天际线被晚霞浸透了,橙红到深紫一层层铺开,像是有人在云层里倒了一碗朱砂。远处的山脊被描了一道金边,山脚下的溪水反着碎光,清水镇的屋顶上炊烟袅袅,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但相柳的目光只在远处的风景上停了片刻,就被旁边那个人窸窸窣窣的动静拽了回来。阿月蹲在地上,从竹篓里往外掏东西,动作麻利得像在摆摊。

先是陶罐,再是油纸包,再是布袋,再是碟子,再是两个洗干净的野梨并排放在靛蓝粗布上——连碟子都带了。

相柳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大概可以用“并不意外”四个字来概括。一个能把采药变成郊游、能把石斛说成紫芝的人,带碟子是正常的,带全套茶具都不奇怪。

然后是酒。

她倒酒的动作很小心,手指捏着竹壶的把手,另一只手扶着壶身,米酒注入陶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山顶上格外清脆。她倒了两杯,然后抬起头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手指捏在杯底,指尖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的轻颤:“给你准备的。”

相柳接过杯子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腹有薄茧,是捣药磨出来的,温热干燥,微微发着抖。

她准备了点心、核桃、野梨、酒,选了一个能看到夕阳的崖顶,用一个拙劣的借口把他骗过来,然后坐在这里把一切摊开给他看,坦荡得不像是在设局,倒像是在献宝——我把我觉得好的东西都给你,你要不要。

相柳见过各种形式的讨好。送礼的、献媚的、阿谀奉承的,有人送过金银,有人送过美女,有人送过名贵的药材和法器,但没有人给他带过山药枣泥糕。没有人给他带过剥好的山核桃仁。没有人给他带过野梨,洗得干干净净,垫在粗布上并排摆好。没有人因为怕他喝不惯烈酒而偷偷倒了老木的米酒,倒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被发现,是怕他不喜欢。

他喝了一口酒。米酒清甜,度数很低,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粮食香气。不好喝,也不难喝。他没有评价,只是又喝了一口。

阿月捧着一块糕啃,脸颊鼓鼓的,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她的表情让相柳想起山里的某种小动物——松鼠之类的——把自己存的松果全堆在面前,然后蹲在旁边,心满意足。她看他的目光没有试探,没有索取,只是单纯地因为他喝了酒、吃了糕而感到开心,开心得好像自己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这种目光他已经看了两年,至今没有完全适应。最初他觉得烦,后来觉得无奈,再到后来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是纵容还是习惯的东西。

现在他坐在这片被夕阳染红的崖顶上,喝着偷来的米酒,吃着山药枣泥糕,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一直不愿正视的事实:他对这种目光的感受,已经不再是“不排斥”——今晚之后,他要离开半个月。

半个月放在他漫长的寿命里不过弹指一瞬,以前他离开一年半载也从不会跟任何人交代行踪。但现在他觉得这是件应该让她知道的事情。

他跟自己说这只是为了避免她跑空——她每次都会给他备药,如果不知道他不在,她会白等。但这个借口比她的“紫芝”还要拙劣,因为以前他从来不解释,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她照样备好药等着,等他来了再一股脑塞给他,从来不抱怨他为什么不提前说。

他不是怕她跑空,他是怕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相柳正端着酒杯看着远处的晚霞。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又缓缓松开。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她身上体会到这种失控感了。

上次在松林里她说“你不会的”,上次她说“顺路顺了两座山一条河”,上次在堂屋里她蹲在地上收拾被他捏皱的名帖,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每一次她都在往他的边界上推一寸,每一次他都往后退半寸,他已经不确定那条边界还在不在了。

天快黑了,该回去了。他站起来,把空了的酒杯放在石头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石头上仰头望着他,眼睛里倒映着最后一点霞光,亮得像两颗星星。这个人看他的眼神永远是亮的,从一开始就是,两年了,从来没有暗过。

相柳移开目光,说:“回去。”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把碟子、杯子、核桃、梨全塞回篓子里,动作快但乱七八糟。他看见她漏了一个杯子,就落在石头旁边,她没有发现。他可以提醒她,但他没有。

他弯腰把那只粗陶小杯捡起来,握在掌心,小杯上还残留着一点米酒的湿意和她手指的温度。

下山之后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边走边哼歌,调子跑得厉害,每一个音都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组合在一起意外地不算难听。或许是听习惯了。

到了镇口的槐树下,她转身朝他挥手,笑得毫无保留:“好,那药我给你备好,半个月的量。你记得来拿。路上小心,别又受伤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轻快。

相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十几步。暮色已经完全罩下来了,月光刚开始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崖顶上有一个瞬间他想过一件事:如果以后每次来都能有这样的酒,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他来不及捕捉,但后劲很大。

他拿起那只漏掉的杯子,叫住了她。

“阿月。”

她的名字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但她每次听到都会愣一下,然后笑得更亮,像是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就镀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她的表情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不是遗憾,是心满意足。

相柳想,她大概又要觉得这个杯子是他故意扣下的信物了。随她去吧。反正他反驳了她也不会信,反正她信了会更高兴,反正她也从来不会因为他的冷淡而减少半分热情。

这个人就是这样,给她一点火星她能烧出一片篝火,给她一个杯子她能当成海誓山盟。但奇怪的是,他已经不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她把杯子接过去的时候又笑了,那个笑容比崖顶的夕阳还暖,暖得让他在转身走进夜色之后,花了一点时间想把这种温度从脑海里驱散。他做不到。米酒的后劲在胃里慢慢化开,微醺感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半壶米酒才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好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想知道。也不打算深究。

这一篇是相柳视角,阿月属于自我攻略型,相柳是动心不自知,或者说是自欺欺人,这会儿连自己都快骗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夕阳美,意深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白发依红尘(长相思同人)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