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阿月是真没想那么多。
她刚从菜市回来,篮子里还搁着两根萝卜和半斤排骨,盘算着回去炖锅汤,灶上小火煨着,等傍晚相柳来取药的时候正好能喝上一碗。结果人还没走到回春堂门口,就被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截了胡。
王媒婆——清水镇婚嫁界的泰山北斗,六十多岁的人了,头上插的花比回春堂院子里的还多,一把嗓子又尖又亮,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
她一把挽住阿月的胳膊,那个亲热劲儿仿佛阿月是她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哎哟阿月姑娘,大喜事大喜事!我跟你说,这回可是好几家公子托我来说的,你听听看,都是咱清水镇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可真是好福气!”
阿月一手挎着菜篮子一手被她拽着,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了一摞花花绿绿的名帖。缎面的、烫金的、洒金粉的,五花八门。
“不是,王姨,我、我没说要嫁人啊。”阿月一手萝卜一手名帖,两只手都不闲着,脸上写满了迷茫。
“哎呀姑娘家脸皮薄我懂!不急着答复,先看看,看看又不吃亏!”王媒婆一挥手,扇子啪地打开,上面画着一朵大牡丹,富贵逼人,“这里面有好几个可是点名要你的,你可别不放在心上!”
阿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王媒婆已经扭着腰走了,留下一句“过两天我再来听信儿”在巷子里飘了老半天。
阿月抱着那摞名帖站在街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王媒婆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感叹排骨买少了还是媒婆来早了。她摇了摇头,把名帖往篮子里一塞,回了回春堂。
原本她是打算直接把这摞东西塞到灶膛里当引火纸的。但人嘛,总归有点好奇心,尤其是当她知道这里面有好几个是镇子上她认识的人之后,那个好奇心就跟春天里的野草一样,摁都摁不住。
她把排骨丢进锅里炖上,擦了擦手,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名帖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翻。
玟小六从屋里出来倒药渣,看见她膝盖上花花绿绿的一堆,啧了一声:“哟,咱们阿月也有人上门提亲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去去去,少说风凉话。”阿月头也不抬,翻开第一张名帖,随即眉毛挑得老高,“哎哟,这个是布庄的少东家——就是上回来摸我手被我开了很贵的药那个!我说他怎么上次看病的时候一直偷偷瞄我,原来不是怕我手重,是想娶我回去当私人郎中?这也太想省钱了吧!”
玟小六差点把药渣倒在脚上,笑得直拍大腿。
阿月翻开第二张,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个是私塾的周先生——他不是有三个孩子了吗?!哦哦,是给他儿子说的,吓我一跳。他儿子才十六,比我小好几岁呢,不合适不合适,这不祸害小朋友嘛。”
第三张:“这个是……屠户赵大哥?人倒是挺好的,每次买排骨都多给我一根筒骨,但问题是我受不了他家那个味儿啊,上回去给他娘看病回来我衣服晾了三天还有味。”
第四张翻开,阿月愣了一下,然后脸皱成一团:“这个……这个是镇西头的刘老爷?他都快六十了吧!不是,王媒婆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图家产的人?我是那种人吗!”
玟小六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门框擦眼泪:“阿月你这是在相亲还是在看话本,一张名帖一个段子,比说书的都精彩。”
“还有还有,这张……”阿月又从底下抽出一张,眯着眼念上面的字,“城南米铺孙家二公子,年二十,未婚,家资颇丰——等等,这个孙二公子是不是上次来买药那个?我在后院晒药没出来,老木接待的,出来之后老木跟我说那人长得有点猥琐,看人眼神不正。”
她嫌弃地把这张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张,念了一句就沉默了。
“糕饼铺的韩三郎。”
玟小六收了笑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这个名字。韩三郎是糕饼铺掌柜的小儿子,每次阿月去买糕点,他都多给一块,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绿豆饼,有时候是刚出炉的糖酥,包得整整齐齐,低着头递过来,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阿月每次都笑着道谢,转头就把糕点分给回春堂的人吃了,根本没当回事。但人家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阿月看着韩三郎的名帖,有点出神。有一种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原来人家多给的那块糕,是有用意的。她忽然觉得那几块糕吃下去有点烫胃,早知道就不拿了。
“哎,早知道不看了。”她把名帖往膝盖上一合,仰头叹了口气,“我就是好奇嘛,想看看谁这么不长眼,连我这种整天泡在药渣堆里的都有人惦记。结果还真有好几个,你说他们图什么呢?图我会给人换药?图我会扎针?还是图我捣药捣出来的二头肌?”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胳膊,展示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肌肉,玟小六翻了个白眼:“你就贫吧你。我建议你把这些名帖处理了,免得某位军师大人看见,到时候你跳进清水河都洗不清。”
阿月摆了摆手,笑着说:“相柳今天又不来,他来也是傍晚的事儿了,到时候我早就炖好汤把这些也收好了——”
话没说完,她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一凉。
一种更微妙的、熟悉的压迫感,像是盛夏闷热的午后忽然有一片乌云移过来,遮住了头顶的太阳,气温骤降三度,空气变得又薄又冷,让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玟小六的表情僵住了,目光越过阿月的肩膀,望向院门口,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军、军师大人今天来得真早哈。”
阿月的手指停在名帖上,心跳漏了一拍。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去,然后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发,身姿挺拔如松,逆着午后的日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周身的气压低得惊人。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无风自动,角落里晒太阳的母鸡咯咯咯地叫了三声,扑棱着翅膀跑了。空气里多了一种冷冽的、清寒的气息。
相柳就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阿月的第一反应是把名帖往背后藏,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自己从小板凳上带翻。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紧紧攥着那摞花花绿绿的纸片,冲院门口挤出一个比哭还勉强不了多少的笑容:“你、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我排骨还没炖好呢,汤得再等一个时辰——”
相柳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落到了她身后地上。
阿月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心凉了半截——刚才藏得太急,有一张名帖从指缝间滑了出去,正正好好地落在她脚边,缎面朝上,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赫然写着“城南米铺孙家二公子,年二十,未婚”。
完了。
阿月看着那张名帖,觉得孙二公子的名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每一个字都在替她念悼词。
玟小六已经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往屋子里挪,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充分诠释了什么叫患难见真情——见的是塑料真情。
相柳弯腰,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那张名帖,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拈一片落叶。他垂眸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目光又落回阿月脸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解释。”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吩咐一件军务。
但阿月跟他打了两年多的交道,太清楚这个人了——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就说明他越在意。
阿月吞了口唾沫,把身后的名帖全掏出来,一股脑地放在膝盖上摊开,双手举起做投降状,语速飞快:“这真不关我的事,是王媒婆在菜市门口堵我硬塞给我的,她往我怀里一塞就走了我追都追不上。我真的没想相亲,我就是好奇心太重想看看都有谁,我看着玩儿的——你相信我!”
她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生怕被打断。
相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些名帖。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孙二公子的那一张,指节微微收紧,缎面的名帖被捏出一道细细的褶。沉默持续了大概几息,但对于阿月来说,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
“……看上谁了?”相柳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半度。
“没看上没看上,一个都没看上!”阿月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指着膝盖上那堆名帖开始逐个点评,语速比刚才还快,“布庄少东家是来图我看病方便的,周先生的儿子才十六我不能祸害小朋友,赵屠户人好但我受不了他家的味,刘老爷都六十了王媒婆介绍他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米铺孙二公子长得猥琐老木说他眼神不正,糕饼铺的韩三郎——”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心虚地咽了口唾沫,“韩三郎人挺好的,但我以后再也不去他那儿买糕了。”
相柳在听到某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名帖被捏得又紧了一分。很细微的动作,但阿月捕捉到了。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不会是在吃醋吧?
这个念头一出,阿月的心脏就开始不争气地猛跳,脸颊也开始隐隐发烫。她不敢往下想,但又忍不住往下想。
两年了,她追着他跑了两年,从送药送糕点到抱腰拉手,这人一直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偶尔漏出一点温柔也是稍纵即逝,让她反复揣摩好几天。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捏着一张媒婆的名帖,问她“看上谁了”——如果这都不算在意,那什么算?阿月心里响起了那首歌“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
阿月深吸一口气,从板凳上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名帖呼啦一下全扫进旁边的药篓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相柳,表情认真又坦荡,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试探,又带着一点点掩不住的高兴:“我说了,一个都没看上。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年——”
她抿了抿嘴,没往下说,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把后半句全说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正午的阳光和他冷冰冰的脸,像是在问他:我喜欢谁你还不知道吗?。
相柳没接这句话,把手里那张捏出褶子的名帖往药篓子里一丢,动作利落干脆,像是扔掉什么不值一提的垃圾。然后他转身就往屋里走,白衣袍角扫过门槛,丢下一句话,语气冷淡一如既往:“记得把汤端进来。”
阿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屋子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蹲下身把药篓里的名帖全捡起来,一张一张码整齐,然后起身走向灶房。
玟小六在屋里探出头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他刚才那个眼神,我以为他要拔刀了。”
“他不会的。”阿月笑眯眯地把名帖塞进灶膛,火舌卷上来,眼睛被火光映得亮亮的。
玟小六啧了一声:“你就得意吧你,刚才脸都吓白了还在这嘚瑟。”
阿月没理他,一边往汤里加盐一边在心里哼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相柳今天来这么早,是专程来看她的呢,还是凑巧呢?不管是哪一种,他刚才问“看上谁了”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语气,都让她觉得这两年的糕点没白送、护膝没白做、手没白拉。
“汤好了叫我。”屋里传来相柳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马上就好!”阿月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拿起汤勺搅了搅锅里的排骨,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今天的排骨我炖得特别烂,保证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