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织了一半的小鞋,苏砚一直收着。
如今,知道这个秘密的,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有一天,苏砚把那只小鞋,又拿了出来。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只小小的、浅黄色的毛线鞋,看了很久。这只鞋,她织了一半,停了十年。那未完成的针脚,那连着的、没织完的毛线,都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仿佛时间,在那个又冷又病的冬夜,就停住了。
陆迟走了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他的脚步顿住了。
“……我可以看看吗?”良久,他轻声问。
苏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把那只小鞋递了过去。
陆迟接过那只小鞋。
他的手很稳。可苏砚看见,他握着那只小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低头,看着那只他从未谋面的孩子的、织了一半的鞋,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和苏砚的孩子。那个在十年前那个最冷的冬天,没能来到这世上的孩子。那个他亲手把苏砚推开之后,她独自一人怀着、又独自一人失去的孩子。
“他……”陆迟的声音抖得厉害,“如果他能平安出生……”
他说不下去了。
苏砚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见,这个一向沉静克制的男人,捧着那只小鞋,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他也在为那个孩子哀悼。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我给他织鞋的时候,”良久,苏砚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总在想,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是像你,还是像我。是会乖巧,还是会调皮。”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小鞋上,眼里是一种遥远的、温柔的痛,“我想,等他出生了,我要亲手给他穿上这只鞋。我要告诉他,他的名字。我要带他去看海,去看外婆没画完的那片潮……”
她的声音哽住了。
“可这些,都没能实现。”
“他连一眼这个世界,都没来得及看。”苏砚闭上眼,泪从眼角滑落,“连一声‘妈妈’,都没来得及喊。”
陆迟捧着那只小鞋,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个从不在人前落泪的男人,此刻无声地哭了。
他哭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哭苏砚独自承受的那场灭顶之痛。也哭他自己——那个因为一念之差,错过了自己孩子的一生的父亲。
“对不起。”他哽咽着,对那只小鞋,也对苏砚,轻声说,“是爸爸对不起你。是爸爸没能护住你,也没能护住你妈妈。”
“是爸爸,来晚了。”
苏砚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两个人对着那只织了一半的小鞋,无声地落泪。
为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另一个人,和她一起为那个孩子落泪。
十年来,那道伤,那份痛,她都是一个人扛的。一个人藏着。一个人咽着。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每一年那个孩子“本该”出生的日子,每一个又冷又黑的冬夜,她都是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记着,痛着。
如今,终于有一个人知道了。终于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哀悼。终于有一个人,分担了那份她独自背了十年的沉重。
那道伤,依旧很深。
可至少这一次,不再只有她一个人,对着它哭了。
——
那天之后,苏砚把那只小鞋重新收好。
只是这一次,她收得,没有从前那样,急着藏。
“等以后,”她对陆迟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们给他找个地方。”
“让他有个能被好好记住的地方。不要再,一个人,待在这箱子的最底下了。”
陆迟看着她,重重地点了头。
“好。”他说,声音沙哑,“等以后,我们一起。”
“给他,办一场,迟到的,告别。也给他,一个,名字。”
那个关于孩子的最后的告别,他们还没有准备好。那道最深的伤,也还需要很久,才能慢慢愈合。
可这一次,他们约定了——要一起去面对。要一起,给那个短暂地来过这世上的小生命,一个迟到的、却郑重的告别。
苏砚把那只小鞋,轻轻地放回箱子里。
她忽然觉得,那个孤零零躺在箱底十年的孩子,好像,不再那么孤单了。
因为,他的爸爸,终于,也记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