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海潮图》修复完成之后,被妥善地安置进了恒温恒湿的展柜里。
苏砚没有立刻把它交出去。她想,再多陪它几天。
这天夜里,她又来到主厅,对着那卷画独坐。陆迟给她送来一盏茶,没有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主厅里很静,只有窗外的潮声,一声一声。
“陆迟,”苏砚捧着那盏茶,忽然开口,“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
她一直没有问过他这个。
从前是恨,不屑于问。后来是误会,不愿意问。如今误会解开了,她才发现,对于这个男人的十年,她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他守着那卷画、暗中查着证据。可那十年具体的日子,他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陆迟沉默了很久。
“不好过。”良久,他才低声说。
“把你推开那天,”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眼里是十年沉淀下来的痛,“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我亲手把我最想要的东西推得远远的,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你,带着恨离开。”
“我不能解释。一解释,我祖父就会对你下手。所以我只能让你恨我。我宁愿你恨我,也好过你因为我丢了性命。”
苏砚静静地听着,心揪成一团。
“你走之后,”陆迟的声音很轻,“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可我不敢去找你,我怕我一旦出现,又会给你招来祸事。我只能远远地打听你的消息。”
“我知道你去了北边。知道你一个人,从最底层做起。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知道你一点一点做出了名气,成了业内有名的‘黑白小姐’。”
他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
“有一年,”他说,“你在邻省办了一个修复成果的展。我,去了。”
苏砚的呼吸一滞。
“我远远地站在人群里,看着你。”陆迟的眼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怀念,“你那时候,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你变得那么冷,那么锋利,像一柄出了鞘的刀。我知道,是那场变故把你变成了那样。是我,把你变成了那样。”
“我很想走过去,跟你说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可我没有。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你很久,然后在你发现我之前,离开了。”
苏砚的眼眶热了。
原来那十年里,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近到在同一个展厅里,近到他能看见她。可他连一句话,都不敢对她说。
“这十年,”苏砚的声音发哑,“你就没有……没有再遇到别人吗?”
她问得有些艰难。
陆迟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深沉的认真。
“没有。”他说,一个字,掷地有声。
“从十七岁那年,在听潮馆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他一字一句,“我的眼里,我的心里,就再也没有装下过别的人。”
“这十年,我守着那卷画,查着那些证据,等着有朝一日能还你母亲一个公道,能亲口对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只能这样远远地守着你了。我没有奢望过,还能把你等回来。”
“直到我祖父去世,直到那份遗嘱。”他看着她,眼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郑重,“我才又有了一点,能离你近一些的机会。”
苏砚再也忍不住,别过头,让那滚烫的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这十年只有她一个人在受苦。
她恨陆迟,恨得那样理直气壮。她以为他凉薄,他无情,他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攀了高枝,过着风光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她恨了十年的男人,也用同样的十年守着她,念着她,远远地护着她。从未move on,从未爱过别人。
他们原来,是被同一场变故分隔在两端、却又被同一段感情紧紧系着的,两个苦人。
“对不起。”良久,苏砚哽咽着说。
陆迟怔住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恨了你十年。”苏砚转过头,看着他,泪流满面,“我以为你是那样的人。我把你想得那么坏。可你……”
“别。”陆迟打断她,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轻轻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是我先让你恨的。是我让你误会的。”
“你没有错,苏砚。”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从头到尾,你都没有错。”
主厅里,那卷《海潮图》静静地陈列着。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那十年的恨与痛、误解与孤独,却在这一夜,在这场迟来的交心里,慢慢地被抚平了。
他们终于开始真正地看见,彼此这十年走过的路。
也终于明白——他们谁都没有辜负谁。他们只是,一起被那场无妄的灾祸,狠狠地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