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关于“留下,还是离开”的问题,苏砚一直在回避。
可有些东西,是回避不了的。
母亲的案子了了。那卷画修好了。那场以“家庭”之名绑定的假婚姻,那份遗嘱设下的条件——也都到了可以了结的时候。
按最初的约定,两年期满,她就该离开听潮馆,离开陆迟,离开这座城,去过她自己的人生。
从前,她一心只想等这一天。她恨这座城,恨陆家,恨陆迟。她巴不得把该做的都做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可如今——
当那一天真的近了,她却发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这栋住了大半年的宅子。舍不得那卷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画。舍不得安安那一声声软糯的“阿姨”。
也舍不得——
苏砚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陪安安搭积木的男人身上。
陆迟。
她舍不得他。
这个认知,让苏砚有些慌乱。
她曾经那样深地恨过这个男人。如今,恨散了,误会解开了。她知道了他的苦衷,知道了他沉默守护了她十年。她对他那点被深埋了十年的情,也重新破土,发了芽。
她承认,她对他动了心。
不,不是动了心。
是那颗十年前就给了他的心,从来没有真正收回来过。它只是被恨、被误会、被痛,深深地埋了起来。如今那些都散了,那颗心便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她爱他。
哪怕隔着十年的光阴。哪怕隔着那么多的错过和伤害。
她依旧爱他。
可正是因为这份重新确认的爱,苏砚反而更犹豫了。
因为横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最深的伤——那个失去的孩子——还没有过去。
她没有办法假装那个孩子不存在。没有办法假装那个又冷又病的冬天没有发生过。没有办法轻飘飘地对陆迟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
那道伤太深了。深到哪怕她知道当年不是陆迟的错,哪怕她知道他比谁都痛悔——那道伤,也依旧会在某些午夜,隐隐地作痛。
她需要时间,去和那道伤和解。
也需要时间,去确认她和陆迟之间那段破碎的感情,是不是真的能像那卷《海潮图》一样,被一点一点修回来。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年前那个最冷的冬天。那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那盏昏黄的灯,那双笨拙地织着毛线的、年轻的手。她又一次,在那个又冷又病的夜里,一个人,蜷缩成一团,失去了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孩子。
她从梦里惊醒,一身的冷汗。
窗外,是听潮馆温柔的夜,是不息的潮声。她躺在温暖的床上,身边,是一栋有人气的宅子,是一个会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是一个软糯地喊她“阿姨”的孩子。
可那个梦,那道伤,却依旧那样清晰,那样痛。
苏砚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有些伤,是不会因为外头的世界变好了,就自动愈合的。它需要被看见,被承认,被好好地,疗愈。
她没有办法,绕过那个孩子,去奔向一段轻松的、崭新的感情。她得,先和那个孩子,和那个独自走过寒冬的自己,好好地,道一声别。
她需要时间。
而陆迟,愿意,给她时间。
这就够了。
“在想什么?”
陆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苏砚回过神,摇了摇头。
陆迟没有追问。他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海,轻声说:
“画,修好了。案子,也了了。”他顿了顿,“你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嗯。”苏砚轻声应道。
“接下来,”陆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温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没有问,她会不会留下。
他依旧守着他那个承诺——把选择权交还给她,不催,不逼,不绑架。
可苏砚听得出,那句平静的话底下,藏着的那份深不见底的期待,和不敢宣之于口的忐忑。
她看着他。
那个为了护她、宁愿被她恨十年的男人。那个沉默守护了她十年的男人。那个得知孩子的真相后,没有绑架她、反而松开了手的男人。
她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陆迟,”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陆迟看着她,点了点头,眼里没有半分催促,只有温柔的了然。
“我等。”他说,“你需要多久,我就等多久。”
苏砚看着他,眼眶热了。
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逃了。
从前,她带着十年的恨回来,一心只想着复仇,想着离开。她把自己活成一柄刀,不敢爱,不敢信,不敢对任何人,敞开那颗冻硬了的心。
可如今,那柄刀,终于可以收鞘了。
那场大火烧毁了太多。可废墟之上,有些东西正在重新生长。
她愿意给那点重新生长的东西一些时间。也给她自己和陆迟,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哪怕那条路还很长。哪怕那道伤还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慢慢愈合。
可至少这一次,他们是一起往前走的。
而不再是从前那样,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走着,独自痛着,独自,把所有的伤,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