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放下之后,苏砚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从前,她每一天都活在一种紧绷的状态里。修复,搜证,提防,复仇——她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敢有半分松懈。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可如今,仇报了,冤雪了,画也修好了。
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她第一次有了闲下来的时间。也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打量她身边的这一方烟火。
听潮馆,不再是那个藏着无数秘密、令人窒息的囚笼。它变回了一栋普通的、有人气的宅子。
清晨,陆迟会亲自下厨做早饭。他的手艺依旧不算好,常常把粥煮糊。可他乐此不疲。有一回,他对着一锅煮过了头的粥,眉头皱得死紧,那副一筹莫展的样子,惹得苏砚没忍住,弯了嘴角。
那是误会解开之后,她第一次,对着他笑。
陆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沉静克制的眼睛里,漾开了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藏不住的暖意。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锅煮糊的粥,又重新煮了一锅。
安安会搬着她的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咯咯地笑话她哥哥的手艺。然后一转头,又奶声奶气地喊苏砚:“阿姨,来吃饭啦!”
苏砚会走过去,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一顿简简单单的早饭。
阳光从窗子里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三个人身上。
那一刻,没有误会,没有恨,没有横在中间的旧案和秘密。
只有简简单单的烟火气。
苏砚常常在这样的清晨恍惚。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清晨。也是阳光满屋,也是简简单单的一顿早饭,也是她,和母亲,还有那个少年。
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清晨会一直延续下去。
后来,那样的清晨碎了。碎了整整十年。
如今,它竟又回来了。
虽然桌边少了母亲。虽然那个少年,已经长成了沉默内敛的男人。虽然多了一个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可那份简简单单的暖,却分毫不差地回来了。
命运待她,何其残忍。可在这残忍的尽头,它又,慢吞吞地,还了她,一点点温柔。
有一个傍晚,雨后初晴。陆迟陪安安在院子里放纸鸢,苏砚坐在廊下看着。
那只纸鸢,起初怎么也飞不起来。陆迟一个素来沉稳的人,为了哄孩子,竟也跟着那只纸鸢,在院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安安在一旁,拍着小手,咯咯地笑。
苏砚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平日里冷硬疏离、此刻却为了一个孩子跑得满头是汗的男人,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纸鸢终于飞起来了。陆迟回过头,看见廊下的苏砚,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线。
那一瞬,夕阳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难得舒展的眉眼上。他不再是那个执掌偌大家业、令人望而生畏的陆氏家主,也不再是那个让她恨了十年的仇人。
他只是,一个,会为了哄孩子放纸鸢、跑得满头大汗的,寻常男人。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傍晚,这样的暖,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而如今,它们,就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
——
安安越来越黏她。
那孩子大约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亲人。她会把自己最爱的糖,分一半给苏砚。会在睡前扯着苏砚的衣角,要她讲那只兔子布偶的故事。会在苏砚修东西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趴在一旁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苏砚起初还刻意跟这孩子保持距离。
她怕。她怕这孩子太亲她,将来分别的时候,对这孩子太残忍。
可她渐渐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她会不自觉地给这孩子掖被角。会在这孩子磕了碰了的时候,心疼地吹一吹。会在这孩子喊“阿姨”的时候,忍不住弯了嘴角。
那颗被冻了十年的心,在这孩子一声声软糯的“阿姨”里,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正在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融化。
有一天,安安趴在苏砚膝头,仰起小脸,忽然问:
“阿姨,你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我们吗?”
苏砚捏着梳子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安安那双乌溜溜的、满是期待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告诉这孩子——不会。两年期满,她就走。
可如今,那句“不会”,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阿姨,”良久,她避开了那个问题,伸手揉了揉安安的脑袋,声音很轻,“先把这个故事讲完,好不好?”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她怀里。
苏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糯的孩子,又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海,心里那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又深了一分。
她忽然发现,她竟开始,怕起“离开”这两个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