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焚心

陆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西厢走出来的。

他没有崩溃,没有嘶吼,没有摔砸任何东西。

他只是那样沉默地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不让自己当场倒下去。

可苏砚知道,那平静的底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跟出来,看见陆迟独自一人,站在主厅的廊下。

他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海。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苏砚没有过去。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背影。

她看着他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脸。

那个从不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的男人,那个为了护她、宁愿被她恨十年、把所有委屈都吞下去的男人——此刻,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哭声。

可那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

——

那一夜,陆迟没有回房。

他一个人,在主厅的廊下,站了整整一夜。

苏砚也没有睡。她坐在西厢的窗前,隔着那两进院子,望着那个一夜未动的、孤单的背影。

她知道,陆迟在想什么。

他在想,十年前,他亲手把她推开。

他以为,他把她推开,是把她推离了危险,推向了平安。

可他不知道,他把她推开的那一刻,她的腹中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不知道,那个被他推开的女人,独自一人,在异乡的寒冬里,怀着他的孩子,吃不好,睡不好,没日没夜地挣扎求生。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最终在一个又冷又病的夜里,无声无息地没了。

他为了护她的命,把她推开。

可那场推开,却间接地要了他们孩子的命,也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样灭顶的痛。

这十年,他守着那卷画,查着那些证据,自以为是在为她赎罪、为她讨公道。

可他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亏欠她的,远不止一桩冤案、一个被耽误的十年。

还有,一条他从未谋面的、小小的命。

这个认知,足以把任何一个铁打的人,击垮。

——

天快亮的时候,苏砚走了过去。

她在陆迟身边,停下脚步。

晨光熹微里,她看见这个男人的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灰败和憔悴。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好几岁。那双眼睛,红得像是淌过血。

“……是我害的。”

良久,陆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是我,把你推开。”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剜出来的,“如果我没有把你推开……如果我当年能护着你、能陪着你……那个孩子,他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个一向言辞清晰、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对不起。”他转过身,看着苏砚,那双淌过血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悔恨和痛楚,“苏砚,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那个孩子。”

“我以为,我把你推开,是在救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我,却害得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害得那个孩子……”

苏砚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里,也蓄满了泪。

可她没有立刻去安慰他。

她知道,这一刻,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这份痛,是真实的。这份悔,是他必须去承受的。

她恨过他十年。如今误会解开了,她知道了他的苦衷,知道了他的深情。可那十年的错过,那个失去的孩子,那道刻在她生命里的最深的伤——并不会因为一句“我是为了护你”,就凭空消失。

有些伤害,哪怕是出于最深的爱,也依然是伤害。

“陆迟,”良久,苏砚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想要你的对不起。”

陆迟怔怔地看着她。

“我只是,”她说,“觉得,你应该知道。”

“那是我们的孩子。”她一字一句,“他来过。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他不该被永远瞒着。不该连他的父亲,都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晨光,一点一点漫进主厅。

那卷快要修复完成的《海潮图》,静静地陈列着。

两个人,站在那片初升的微光里,隔着一个失去了十年的孩子,相对无言。

那是比误会、比恨,更深、更痛的,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深渊。

而这一次,没有谁是错的。

也正因如此,才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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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伤口描成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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