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之后的那几天,苏砚和陆迟之间,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
十年的误会,一朝冰释。可那十年里积压的恨、痛,和如今翻涌上来的悔,却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立刻抚平的。
苏砚需要时间去消化。
去消化陆迟不是仇人的事实。去消化他为她付出了十年的事实。去消化她错恨了他十年的事实。
她不再对他冷脸相向。可她也还无法立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他身边。
横在他们之间的,不再是恨,而是那沉甸甸的、十年的错过。
陆迟也不催她。
他懂。他守了十年,等了十年,不差这一时。他只是像从前那样,默默地守着她。只是如今的守护,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他会光明正大地给她热一碗宵夜。会在她修画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会陪她一起,对着那卷快要修复完成的《海潮图》,说起她母亲当年的事。
“你母亲,”有一次,陆迟看着那卷画,轻声说,“当年教我三浆法的时候,总说,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苏砚的眼眶热了。
那句话,是母亲对她说过无数遍的。原来,母亲也对陆迟说过。
原来,在那段她以为只有她和母亲的时光里,陆迟也在。也被母亲那样温柔地教导过。
“嗯。”苏砚轻声应道,“她也总这么跟我说。”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那卷画,一时都没说话。
那卷曾经烧成灰烬的《海潮图》,在两人的守护下,已经重新有了那片海本来的模样。只剩最后一点收尾,它就能彻底重见天日了。
就像他们之间那段被误会烧毁的感情。
是不是,也能像这卷画一样,被一点一点修回来?
苏砚不知道。
她心里那点对陆迟的复杂的情愫,在真相大白之后,再也无需压抑。可横亘在中间的那十年的错过,那还未了结的旧案,还有——
还有那个压在她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孩子的秘密。
苏砚每每想到这里,心就揪成一团。
陆迟把当年的真相都告诉了她。可她却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瞒着他。
那个在十年前那个最冷的冬天,没能来到这世上的孩子。那个陆迟至今都不知道的、他们的孩子。
她该告诉他吗?
这个念头,这些天,像潮水一样,反反复复地,冲刷着她。
有时候,她觉得,该告诉他。那是他们的孩子,他有权知道。何况,瞒了真相的,不该只有陆迟一个人——这十年,她,也瞒了他一桩天大的事。如今他把心都掏给了她,她若还藏着这个秘密,那这份刚刚冰释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压着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可更多的时候,她不敢。
她怕。她怕亲眼看见,那个一向沉静克制的男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样子。她怕那个为了护她、宁愿被她恨十年的人,会被这迟来十年的噩耗,彻底击垮。
如果告诉他——以陆迟对她的情,以他那藏在冷硬底下的深情——他会怎样?
那个为了护她、宁愿被她恨十年的男人,如果知道当年他推开她的时候,她腹中还怀着他们的孩子;如果知道那个孩子在异乡的寒冬里,无声无息地没了——
他会不会崩溃?会不会被这十年迟来的真相,狠狠地再凌迟一遍?
苏砚不敢想。
她捂住小腹,站在那卷快要修复完成的画前。
真相,大白了一半。她和陆迟之间那座由误会筑成的冰山,化了。
可另一座更沉重的、由她独自守了十年的秘密筑成的山,却还沉沉地压在她心上。
那迟早要引爆的、丧子的真相,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苏砚知道,那场更痛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