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真相

主厅里,那卷修复了大半的《海潮图》,静静地陈列着。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

苏砚和陆迟,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这一次,没有了误会,没有了敌意,只有一种沉淀了十年的、即将水落石出的凝重。

“说吧。”苏砚开口,“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迟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段他埋了十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如今,要亲口对她揭开。

“十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场火之后,我才知道,是我叔叔陆正业违规施工,酿成了大祸。”

“而我祖父,为了保住陆家的名声,保住陆正业,决定把这件事压下去。把罪名,扣到你母亲头上。”

苏砚静静地听着,指节泛白。

“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陆迟的眼里是十年的痛,“你母亲的案子已经定了。我去找祖父理论,我说,沈大师是冤枉的,不能这么做。”

“可我祖父——”他顿了顿,“他是那种为了家族可以牺牲一切的人。他告诉我,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陆家输不起。沈知微已经死了,死人担这个罪名,是‘最好的安排’。”

苏砚的眼眶红了。

“那你……”她声音发颤,“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那场决裂,那些绝情的话,那个把她推进地狱的转身。

陆迟的眼里,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痛楚。

“因为,我祖父拿你威胁我。”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砚浑身一震。

“他知道,我和你……”陆迟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知道,你是我的软肋。他对我说,沈知微的案子已经定了。如果我继续跟你在一起,继续纠缠当年的事——他就连你,也一起处理掉。”

“他说,一个‘纵火犯的女儿’,想让她在这世上消失,太容易了。”

苏砚的呼吸停住了。

“我信他。”陆迟看着她,眼里是滔天的、压抑了十年的痛,“我太了解我祖父了。他说得出,就做得到。当年他能把你母亲的案子做得天衣无缝,就能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不能赌。”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

“所以我只能把你推开。推得越远越好。推到让我祖父相信,你对我再也没有任何威胁。推到让你对我死了心,恨我,离开屿城,离开这个会要了你命的地方。”

“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陆迟闭了闭眼,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在剜我自己的心。”

“可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他睁开眼,看着她,“也不愿意你因为我、因为当年的事,丢了性命。”

主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砚呆呆地坐在那里,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十年。她恨了陆迟整整十年。

她以为他是凉薄的,是背叛她的,是踩着她母亲的尸骨上位的无情的人。她以为,那场决裂,是因为他变了心、攀了高枝,不要她了。

可原来——

那场决裂的背后,是一个少年,为了护住她的命,亲手把自己最爱的人推开。是他独自一人,吞下了所有的误解和恨,把那句“我是为了护你”,烂在了肚子里,烂了整整十年。

“那这十年,”苏砚泣不成声,“你守着那卷画……”

“你母亲的案子,我没能当场翻过来。”陆迟的声音沙哑,“可我答应过我自己,我一定要还她一个公道。”

“那卷《海潮图》,是你母亲毕生的心血。我把它从火里抢救出来,用你当年教我的三浆法,一点一点加固、守护。我想,等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我要把它完完整整地修好,还给你母亲,也还给你。”

“当年的证据,我一直在暗中查。陆正业违规施工的凭据,那些被我祖父藏起来的东西——我找了十年。”

“我祖父临终前,”陆迟看着她,眼底是复杂难言的痛,“他也悔了。”

“他这一生,要强了一辈子,护着陆家的名声,护得近乎偏执。当年的事,他自认是为了陆家,做得理直气壮。可人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到底,还是怕了。”

“他怕到了下面,没脸去见列祖列宗。更怕的,是你母亲那双眼睛——他亲手毁了一个清清白白的人,逼得她含冤而死,又要把她的女儿,赶尽杀绝。”

“可他到死,都没有勇气,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陆迟的声音里,是化不开的讥诮与悲凉,“因为那样,陆家几十年的清誉,就全完了。他护了一辈子的东西,会毁在他自己手上。”

“所以他选了一条最像他的路——一条既能赎罪、又能保住陆家颜面的,懦夫的路。”

“他立下那份遗嘱。指名要你回来,修复你母亲那卷《海潮图》,修复这栋听潮馆。又用一纸婚约,把你和我,重新绑在一起。”

“他心里清楚,这世上能把你母亲那卷画修复如初的,只有你。他也清楚,”陆迟看着她,一字一句,“我等这个能名正言顺把你留在身边的机会,等了整整十年。”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给你母亲、给你,一个迟来的、见不得光的交代。也是想,在闭眼之前,赎一赎他自己的罪。”

“只是,”陆迟苦笑了一下,“这份交代,来得太晚,也太轻了。它换不回你母亲的命,也换不回,我们失去的十年。”

苏砚捂住脸,泣不成声。

所有的谜,都解开了。

那卷守了十年的画。那把记了十年的起子。那些藏在细微处的好。那场看似荒唐的假婚姻。那份指名要她的遗嘱——

原来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真相。

陆迟,从来不是仇人。他是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唯一一个用十年去守护她母亲、守护她的人。

而她,却恨了他整整十年。

“对不起。”陆迟看着泣不成声的她,伸出手,想碰,又在半空顿住,最终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上,“苏砚,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苏砚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为母亲的冤。为陆迟的苦。为这迟到了十年的真相。也为那被误会和恨生生耽误了的十年。

可就在这泪眼朦胧里,一个更深、更痛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心里——

陆迟为了护她,把她推开。她因此离开屿城,独自一人在异乡,熬过了那个最冷的冬天。

而那个冬天,她失去的,不只是陆迟——

还有那个他至今都不知道的、他们的孩子。

苏砚的哭声骤然一滞。

她捂住小腹。那个藏了十年的最深的秘密,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在这一刻,被这水落石出的真相,狠狠地重新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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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伤口描成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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