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宁坐在座位上,掌心还残留着那张纸条的触感。
周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解昨天的月考卷子,声音平直得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颜宁的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陈一的后脑勺上。
那个白色的发卡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陈一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她的表情平静,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如果忽略掉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的话。
“颜宁同学。”
周老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颜宁猛地回头,发现周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正俯下身,那张脸离她不到二十厘米。
“请回答这道题。”
颜宁低头看向自己的试卷——上面是一片空白。她根本不记得刚才讲了什么。
“我……”
“不会吗?”周老师直起身,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变,“不会也没关系。但是——”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红色的钢笔,在颜宁的试卷上写下一个数字。
【23】
“这是你的平时分。”周老师说,“每答错一道题,扣一分。每违反一次校规,扣五分。扣到零分的时候——”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
“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学生。”
她转身走回讲台,继续讲课。
颜宁盯着试卷上那个红色的【23】,手指慢慢收紧。
“别慌。”
身后传来颜欲极低的声音,用只有她能听懂的暗语——是他们小时候玩游戏时约定的,嘴唇不动,用气音说话。
“分数能挣回来。”
颜宁轻轻点头,没有回头。
下课后,周老师离开教室。那几个“NPC学生”又像昨天一样凭空出现,开始在教室里走动、交谈。小林跑过来,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去小卖部。
“不去。”颜欲替所有人拒绝了。
小林也不恼,笑嘻嘻地跟着别的同学走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八个人迅速聚到教室后排。
“昨天晚上的事,你们都记得吧?”云沈幕开门见山。
所有人点头。
“那个白裙子女生,是佐藤真理子。”凌梓桐说,“她救了我们。”
“或者,”杨成为迟疑道,“只是把我们从一个危险带到另一个危险?”
“有区别吗?”覃糖苦着脸,“反正我们现在还活着。”
“陈一。”颜宁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陈一。
陈一抬起头,眼神清澈:“怎么了?”
“你头上的发卡。”
陈一摸了摸那个白色发卡,表情茫然:“这个?早上醒来就戴着了。不是我的,但……我觉得挺好看的,就没摘。”
“你知道是谁给你的吗?”
陈一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但颜宁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那个发卡,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先不说这个。”云沈幕打破沉默,“我们现在要搞清楚几件事。第一,副本的时间规律。白天是‘正常上课时间’,晚上是‘危险时间’。第二,规则。目前我们收集到的规则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图书馆顺出来的——翻开念道:
“一、上课不能迟到。
二、回答问题要举手,被点名才能站起来。
三、不要问关于‘那个学生’的任何问题。
四、晚上八点后,不要在走廊里乱走。
五、晚上八点后,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
六、不要单独去女厕所第三隔间。
七、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条存疑。”
他合上笔记本:“还有补充的吗?”
“平时分。”颜宁说,“刚才周老师扣了我的分。她说每答错一道题扣一分,每违反一次校规扣五分,扣到零分……会变成‘真正的好学生’。”
“真正的好学生?”慕容晓晓皱眉,“什么意思?”
“应该是指那些NPC学生。”凌梓桐看向教室里那些表情麻木、机械行动的学生,“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但仍然在这里‘上学’。如果平时分归零,我们也会变成那样。”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只是活过七天,”云沈幕说,“还要保持平时分不为零。”
“那昨晚的事有没有扣分?”杨成为紧张地问,“我们昨晚在图书馆,算不算违反校规?”
“应该不算。”颜欲说,“昨晚八点后我们在图书馆,不是在走廊里‘乱走’。而且我们是被人……被那个女生带走的,不是主动违规。”
“但她带我们去了哪里?”覃糖问,“白光一闪我们就回来了,中间那段去哪了?”
没有人能回答。
“还有一件事。”颜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在图书馆捡到的纸条,递给众人。
纸条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她手上。
“包括你的队友”——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以,”慕容晓晓艰难地说,“我们之中可能有人已经不是原来的……”
“不一定。”云沈幕打断她,“也可能是这个副本故意制造的信息,让我们互相猜忌。规则怪谈里最常见的套路,就是让玩家自己分裂。”
“但也不能完全不信。”凌梓桐说,“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注意其他人的异常。不是监视,是保护。如果我们之中真的有人被影响了,我们要做的是帮他/她恢复,而不是抛弃。”
她看向陈一。
陈一冲她笑了笑,笑容干净。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体育课继续测试——这次是女生八百米。颜宁跑在第三个,前面是小林,后面是慕容晓晓。
跑第二圈的时候,小林突然慢下来,和她并排。
“新来的,”小林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脖子上有东西。”
颜宁下意识摸向脖子——什么都没有。
小林笑了笑:“现在没有了。”
她加速跑远了,留下颜宁愣在原地。
测试结束后,颜宁去更衣室换衣服。更衣室在体育馆角落,只有一个门,里面是一排排储物柜。
她是最晚一个进去的。
换好衣服出来时,她发现更衣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对——还有一个人。
最里面那排储物柜的尽头,隔间门虚掩着。
颜宁慢慢走过去。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第三隔间】
她停住脚步。
隔间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在地上缓慢地划着什么。
颜宁低头看去——
地上用血红的字迹写着:
【快跑】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颜宁没有回头。她冲出了更衣室,冲过走廊,冲进阳光——那永不变化的灰白色阳光——里。
队友们正在体育馆门口等她。
“怎么了?”颜欲看到她煞白的脸色,快步迎上来。
颜宁喘着气,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更衣室里还有别人?”杨成为诧异,“我们一直在门口,没看见任何人出来。”
“那个隔间,”凌梓桐说,“是女厕所第三隔间?”
“不是。”颜宁摇头,“是更衣室的隔间,但门上也贴着‘第三隔间’的标签。”
“所以第三隔间不只在厕所,”云沈幕若有所思,“它是一个概念,一个‘位置’。凡是标着‘第三’的隔间,都是危险的。”
“那个手……是在警告我?”颜宁说,“它写了‘快跑’。”
“也可能是诱导你进去。”颜欲说,“如果你因为害怕或者好奇推开门——”
他没有说下去。
下午五点,放学铃响。
NPC学生们陆续离开。临走前,小林又跑到颜宁面前,神神秘秘地塞给她一张纸条。
“回去再看。”她眨眨眼。
等人走光了,颜宁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晚会有暴风雨,记得关好窗户:)】
颜宁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看了很久——和周老师、和初始纸条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覃糖凑过来,“暴风雨?外面那个鬼天气还能下雨?”
“不止下雨。”凌梓桐说,“她用的是‘暴风雨’,不是‘下雨’。在恐怖故事里,暴风雨通常意味着——”
“规则改变。”云沈幕接话。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开始发生变化。
云层翻滚着,从灰白变成铅灰,再变成墨黑。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移动。
“天黑了。”慕容晓晓说。
这一次,天黑得很快。
不到十分钟,外面已经漆黑一片。狂风拍打着钉死的窗户,发出“哐哐”的响声。走廊里的灯开始闪烁,发出电流的嗡鸣声。
“我们今晚去哪?”杨成为问,“图书馆?教室?还是找宿舍?”
“宿舍。”凌梓桐说,“小林说‘关好窗户’,暗示我们要有一个能关窗的房间。教室没有窗户能关——都被钉死了。图书馆太大,不安全。只有宿舍,有门有窗,相对封闭。”
“可是我们不知道宿舍在哪。”
“我知道。”
众人看向陈一。
陈一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灯光闪烁中,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宿舍在东边。”她回过头,表情平静,“从教学楼后门出去,穿过操场,有一栋三层小楼。那就是宿舍。”
“你怎么知道?”杨成为问。
陈一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我就是知道。”
没有人再问。
七点四十五分。
八个人站在教学楼后门口。
外面狂风大作,暴雨如注——虽然他们听不见雨声,但能看到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能看到操场上的积水,能看到远处那栋三层小楼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还有十五分钟。”云沈幕看着手表,“跑过去大概五分钟。我们卡在七点五十五分出发,这样到达宿舍正好八点前。”
“为什么要卡点?”覃糖问。
“因为越晚越危险。”颜欲说,“但到太早也不行——宿舍里可能有别的东西。”
七点五十五分。
颜宁推开了后门。
风雨扑面而来,冰凉刺骨——和她想象中的“雨水”完全不一样。这雨打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疼,而且有一种黏腻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混在雨里。
“跑!”
八个人冲进雨幕。
操场比想象中大。他们跑过半程时,颜宁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那些钉死的窗户后面,似乎有无数人影在晃动。
他们正在看着她。
“别看!”颜欲拉了她一把,“继续跑!”
七点五十九分。
他们冲进宿舍楼。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把风雨隔绝在外。
楼里很安静。没有灯,但有一点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不对,这种天气哪来的月亮?
“二楼。”凌梓桐说,“一楼太容易被入侵,三楼太高不好逃生。二楼中间的房间,视野好,进退方便。”
他们爬上二楼。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木门,门上有房间号。
【201】【202】【203】……
走到【205】时,颜宁停下脚步。
这个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有人?”杨成为紧张地问。
凌梓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烛火摇曳。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给新同学:这是你们的房间。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宿管阿姨】
“宿管阿姨?”覃糖四处张望,“这楼里有宿管?”
“也许有。”云沈幕走到窗边,检查窗户——能关,能锁,玻璃完好,“今晚就在这。两人一间,轮班守夜。女生睡里面,男生守门。”
八个人迅速分配好房间——这是一个套间,里外两间,各有一张上下铺。颜宁、陈一、凌梓桐、慕容晓晓睡里间,颜欲、云沈幕、杨成为、覃糖睡外间——虽然覃糖强烈抗议为什么她一个女生要睡外间,但被“你是我们之中最警觉的”这种明显的恭维给哄住了。
八点整。
钟声响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
和昨晚一样,很轻,很慢,像是光着脚。但这一次不止一个人——颜宁听出来,至少有三四个不同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走动。
有时停在某个房门前,敲几下门,然后离开。
有时会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有一个脚步声停在【205】门口。
所有人都僵住了。
“咚咚咚。”
敲门声。
“有人吗?”
一个女声,和昨晚图书馆门外的声音一模一样。
“开开门好不好……外面好冷……”
没有人动。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声音变了,变得尖锐。
“开门!”
门板震动。
“开门!!!”
震动越来越剧烈,门锁发出“咔咔”的响声,好像随时会被撞开。
然后,突然安静了。
那个脚步声离开门口,继续往前走,渐渐远去。
覃糖长出一口气,正要说话,被云沈幕一把捂住嘴。
他指向窗户。
窗外,一张脸正贴在上面。
惨白的,浮肿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那张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颜宁读懂了她的唇语:
“让我进来……”
蜡烛灭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颜宁感觉到床铺在震动,像是有人爬了上来。她伸手摸向旁边的陈一——空的。
“陈一?”
没有人应。
她翻身下床,摸索着走向外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借记忆和触觉。
她撞到了什么——一个人。
“谁?”
“是我。”颜欲的声音,“别动。”
黑暗中,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紧。
“听。”
颜宁屏住呼吸。
黑暗中,有细微的声音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声音绕着房间转圈,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停在某个地方,发出低低的喘息。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黑暗——是覃糖。
“它抓我的脚!有什么东西抓我的脚!”
紧接着是杨成为的咒骂声和打斗声。
颜宁想冲过去帮忙,被颜欲死死拽住。
“别过去!你现在过去帮不了她!”
“可是——”
“她没事。”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颜宁猛地回头——陈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白色发卡在微微发光。
“她没事。”陈一又说了一遍,“那个东西走了。”
话音刚落,蜡烛突然自己燃起来。
房间里恢复了光明。
覃糖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脚踝上有一道青紫的手印。杨成为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桌子腿。
“没事了?”他四处张望,“那个东西呢?”
没有人能回答。
窗户上,那张脸已经消失。门也没有被撞开。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覃糖脚踝上的伤痕,是真真切切的。
“什么东西抓的你?”凌梓桐蹲下来查看她的伤。
覃糖哆嗦着说:“我不知道。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就感觉一只手从床底下伸出来,冰凉冰凉的,抓住我的脚踝往下拽。我拼命踢,杨成为过来帮我,用桌子腿砸它,它就松手了。”
“你砸到了吗?”
“我不知道……好像砸到了什么,软软的,然后就听见一声尖叫,它就不见了。”
杨成为点头:“我也感觉到了,砸下去的时候像砸在肉上,但是一眨眼就没了。”
云沈幕走到床边,趴下去看床底——空的。
但床板上,有几道深深的血痕,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
“今晚不能再睡了。”凌梓桐站起来,“轮流守夜,两人一组,每组一小时。剩下的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后半夜没有再出事。
六点五十分,天亮了——或者说,窗外又变回那种灰白色。
八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教学楼,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等待上课铃响。
七点五十分。
周老师推门进来,拿着点名册,脸上是标准的微笑。
“同学们好。”
颜宁盯着她看,试图从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找到昨晚那场暴风雨、那个窗外的脸、那些脚步声的痕迹。
周老师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颜宁同学,昨天那道题,你想出答案了吗?”
颜宁一愣。
周老师笑着走向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昨晚睡得还好吗?”
颜宁瞳孔骤缩。
周老师直起身,拍拍手:“好了,开始上课。今天我们要讲的内容是——”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颜宁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如鼓。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变化。
但颜宁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