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宁是被一阵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呛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头顶的老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闪烁不定。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课桌上，身下压着的是一张泛黄的试卷。
“哥？”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没有人应。颜宁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在一间教室里——三十来张旧式木桌排列得整整齐齐，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
但所有的窗户都从外面钉死了。
“叮——”
一张纸条从她口袋里自己跳了出来，悬浮在半空，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颜宁伸手接住，火焰没有灼伤她的皮肤，纸条上的字迹却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
【副本名称：山田私立晴川高中】
【副本难度：D级】
【副本类型：规则怪谈】
【主线任务：存活七天】
【支线任务：待触发】
【基础奖励：生存点数500】
【失败惩罚：抹杀】
【温馨提示：请遵守校规，做一个好学生：）】
颜宁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看了三秒，手指微微收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将纸条塞进口袋，目光扫过教室——后门紧闭，前门的玻璃上糊着旧报纸，看不清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本能地蹲下身，躲进讲台下面。
门开了。
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走进来，在讲台前站定。颜宁屏住呼吸，从讲台的缝隙看出去——那双腿穿着老旧的校服裙，裙摆洗得起了毛边。
“我知道你在。”
一个女声响起，音调平直得没有起伏。
颜宁心脏一紧。
“但没关系，”那声音继续说，“新同学都要躲一躲的，我懂。第一天嘛，总是害怕的。”
帆布鞋转了个方向，朝着门口走去。
“对了，给你个忠告——”那声音在门口停下，“晚上八点以后，如果有人敲门，千万不要开。不管外面的人说什么，都不要开。”
门关上了。
颜宁在讲台下面又蹲了整整三分钟，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钻出来。她后背凉飕飕的，伸手一摸，校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汗浸透了——等等，校服？
她低头看向自己——白衬衫，藏青色百褶裙，胸口绣着“晴川高中”的字样，口袋里还别着一枚学生证。
【姓名：颜宁】
【班级：二年三班】
【学号：23】
这副本还包换装的。
颜宁扯了扯裙摆，正打算去探索一下这间教室，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别挤我！这什么鬼地方啊——”
“覃糖你踩我脚了！”
“都别吵，先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颜宁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教室门。
走廊里站着七个人，面面相觑。
为首的男生高高瘦瘦，眉眼和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神色更冷些。看见颜宁的瞬间，他明显松了口气。
“颜宁。”
“哥！”颜宁跑过去，“你们也进来了？我醒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还以为……”
“以为我是假的？”颜欲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副本里第一次见面的队友，大概率都是真人。至少前期是。”
“你怎么知道？”
“看过几本无限流小说。”颜欲面无表情地说，“虽然没想到会变成真的。”
旁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娃娃脸女生举手：“那个……所以我们现在是真的被困在副本里了吗？不是做梦？也不是什么密室逃脱的真人秀？”
“覃糖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旁边一个高个子女生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踩我的时候我就说了，这是真的，你非不信。”
“我以为你在配合剧本演啊！”
“谁配合你演啊慕容晓晓！”
“好了好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出来打圆场，“凌姐，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站在边缘的女人——二十二岁的凌梓桐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正在读大四，这次是回母校探望老师，碰巧赶上这帮学弟学妹放学，被拉着一起“探险”。
结果探进了副本里。
凌梓桐扶了扶眼镜，神色平静得不像刚经历灵异事件的人：“先确认一下人数。我，凌梓桐。”
“云沈幕。”
“慕容晓晓。”
“覃糖！覃糖的覃，糖果的糖！”
“杨成为。”
“陈一。”最小的女生声音很轻，往颜欲身后躲了躲。
“颜欲。”
“颜宁。”颜宁挽住哥哥的胳膊，“咱们八个人都在。所以这是个……八人副本？”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口袋里同时飘出燃烧着蓝焰的纸条。
【检测到玩家集结完毕】
【副本背景载入中——】
眼前白光一闪，颜宁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台老式投影仪里，脑子里“哗啦啦”闪过无数画面——
山田私立晴川高中，建校于昭和四十七年。一所普通的县立高中，学生不多，老师也少，平平无奇地运行了几十年。直到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一名女生从教学楼天台坠落，当场死亡。
校方说是自杀。
但此后每年同一天，都有学生以同样的方式死去。三年，三个人，全是女生，全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学校被迫关闭。
但死去的学生们，还在这里上课。
【背景载入完毕】
【当前时间：副本第一日，早上七点五十分】
【请各位玩家在八点前进入二年三班教室，准备上第一节课】
【温馨提示：上课迟到会扣除平时分，平时分归零将触发——】
纸条燃烧殆尽。
“将触发什么？”覃糖凑过来看，“没了？这提示提示了一半啊！”
“故意的。”云沈幕推了推眼镜，“营造恐怖感，让你自己吓自己。走吧，先去教室。”
二年三班的教室就是颜宁醒来的那间。八个人鱼贯而入，按照学生证上的编号找到自己的座位。颜宁的座位靠窗，颜欲在她后排，陈一坐她左手边，慕容晓晓和覃糖在中间，杨成为和云沈幕靠门，凌梓桐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八个人刚刚坐定，上课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足足响了三十秒才停。铃声停止的瞬间，教室前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进来，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她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站上讲台。
“同学们好。”
没有人应声。
女人脸上的微笑不变：“新来的同学们可能还不适应，没关系。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周。在我的课上，希望大家遵守以下几点班规——”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明明是在笑，颜宁却觉得那视线像冰凉的蛇爬过后背。
“第一，上课期间，不要随意离开座位。”
“第二，回答问题要举手，被点名才能站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老师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不要问关于‘那个学生’的任何问题。”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好了，”周老师拍拍手，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今天是月考成绩公布的日子。我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自己的试卷。”
她打开文件夹，念出第一个名字：
“陈一。”
颜宁心头一跳。
身边的陈一僵住了，小脸煞白。她看向颜宁，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一同学？”周老师抬起头，视线准确地落在陈一身上，“请上来领你的试卷。”
陈一慢慢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周老师把一张试卷递给她，微笑着说：“考得不错，要继续努力。”
陈一接过试卷，低着头往回走。经过颜宁座位时，颜宁瞥见她手里的试卷——刺眼的红色分数，28分。
颜宁瞳孔微缩。
周老师继续念名字：“杨成为、慕容晓晓、云沈幕、覃糖、颜欲……”
每一个上去领试卷的人，分数都在三十分以下。最低的是覃糖，只有9分，卷子上还有一行批语：上课不要吃糖。
覃糖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我没吃糖！”她压低声音对慕容晓晓说，“我口袋里确实有糖，但我没吃！她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周老师收起文件夹。
“这次月考，大家考得都不太理想。”她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学生们担忧，“距离期末考还有七天，希望大家在这段时间里努力学习，争取进步。如果期末考还是这个成绩——”
她顿了顿。
“会被留级的哦。”
下课铃响了。
周老师拿起文件夹走向门口，经过第一排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向颜宁。
“颜宁同学。”
颜宁后背一僵。
“你哥哥在走廊等你。”周老师笑眯眯地说，“兄妹感情真好。”
她推开门走了。
教室里凝固的空气这才松动下来。覃糖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妈呀吓死我了！那个老师看人的眼神怎么那么瘆人！”
“她怎么知道颜欲是我哥？”颜宁皱眉，“学生证上又没写亲属关系。”
“副本NPC知道一些玩家的基本信息很正常。”云沈幕走过来，“现在关键是，这个副本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规则不是写在纸条上了吗？”杨成为挠头，“存活七天，遵守校规，做一个好学生。”
“那什么算‘好学生’？”凌梓桐开口了，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窗边，正透过钉死的木板缝隙往外看，“考高分？不违纪？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陈一，”颜宁突然问，“你的试卷能给我看看吗？”
陈一点点头，把那张28分的卷子递过来。颜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把自己那张31分的卷子拿出来对比。
“你们看，”她把两张卷子并排放在桌上，“题型不一样。”
众人围过来。陈一的卷子上全是选择题和填空题，颜宁的卷子上却是问答题和作文题。题目内容也完全不同——陈一考的是数学，颜宁考的是语文。
“所以每个人的试卷都不一样？”慕容晓晓若有所思，“按照每个人擅长的科目？”
“可是我那张9分的卷子，”覃糖苦着脸，“考的是‘上课纪律’，全是简答题，问‘上课能不能吃糖’‘上课能不能睡觉’这种，我哪知道标准答案啊！”
“试卷是根据什么分配的？”云沈幕推了推眼镜，“学生证上的班级都是一样的，没写科目。那依据是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女生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看着教室里的人，声音沙哑：
“你们是新来的吧？”
没有人回答。
女生走进来，自顾自地说：“我是二年三班的学生，在这里待了很久了。给你们一个忠告——”
她在讲台前站定，和之前的周老师站在同一个位置。
“晚自习之后，不要一个人去厕所。尤其是女生。”
她看向颜宁、陈一、凌梓桐、慕容晓晓和覃糖，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那个学生’，最喜欢在厕所里等人。”
“哪个学生？”覃糖脱口而出。
女生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喂——”覃糖想追上去，被颜欲一把拉住。
“别追。”
“为什么？”
颜欲没解释，只是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松开手。
“她刚才说的话，和班主任说的矛盾了。”
众人一愣。
“班主任说，不要问关于‘那个学生’的任何问题。”颜欲缓缓说，“但是这个女生主动提起了‘那个学生’。”
“所以她是在诱导我们违规？”杨成为挠头，“可是她也是学生啊，为什么要害我们？”
“不一定是在害我们。”凌梓桐说，“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帮助。只是这种帮助，本身可能伴随着危险。”
“凌姐说得对。”云沈幕点头，“副本里的NPC，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目的。我们要做的，是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从他们提供的信息里找出真相。”
“可是规则到底是什么啊！”覃糖崩溃，“上课不能迟到，不能问那个学生的事，晚自习后不能一个人上厕所——这些是全部了吗？”
“肯定不止。”颜宁说，“这才第一天，规则会慢慢浮现的。纸条上写的存活七天，不可能只是让我们坐在教室里听课。”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的灰蒙蒙的天。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外面一直是这个颜色，没有变化。”
众人看向窗外。确实，从他们醒来到现在，窗外的天空始终是那种阴天的灰白，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时间静止？”陈一轻声问。
“或者，”凌梓桐说，“这里根本没有时间。”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准时响起。
八个人正犹豫要不要去食堂，教室门又一次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男有女，说说笑笑地走进教室，各自坐到座位上。
——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颜宁后背发凉。明明之前整栋楼都空无一人，这些学生却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喂，新来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凑过来，热络地打招呼，“一起去食堂吗？”
颜宁看着她。这个女生面色红润，笑容自然，和之前那个苍白的女生截然不同。
“好啊。”她点点头。
“我叫小林，二年三班的班长。”女生笑着说，“你们是转学生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颜宁站起来，“小林同学，我想问一下，咱们学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吗？”
“规矩？”小林歪着头想了想，“就正常的校规啊，不能迟到早退，上课不能玩手机，晚上八点后不能在走廊里乱走——对了，这个最重要。”
她压低声音：“晚上八点后，如果有人在宿舍敲门，千万不要开。”
颜宁心头一跳。
“为什么？”
“因为查寝的老师会扣分啊。”小林眨眨眼，“被抓住夜不归宿，要写检讨的。”
她笑起来，拉着颜宁往外走：“走吧走吧，去晚了红烧肉就没了。”
颜宁被她拽着走出教室，回头看了一眼——小林的表情天真无邪，找不出一丝破绽。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颜宁注意到，走廊两侧的教室窗户全被报纸糊死了，看不见里面。
“那些教室是干什么的？”她问。
“废弃的。”小林随口说，“学校关闭之后就没人用了。”
“学校为什么关闭？”
小林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效益不好，倒闭了呗。来，食堂到了。”
她推开食堂的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颜宁往里看了一眼——至少有上百个学生正在用餐，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一切看起来和普通的高中食堂没有区别。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颜宁。”
身后传来颜欲的声音。她回头，哥哥和另外六个人也到了食堂门口，正看着她。
“你先进去，我们随后。”颜欲说。
颜宁点点头，跟着小林走进食堂。
就在她跨过门槛的瞬间，她突然明白哪里不对了——
太安静了。
上百个人在吃饭，却没有任何交谈声，只有餐具碰撞的叮当声。每个人都在埋头吃饭，表情麻木，动作机械。
小林已经走到打饭窗口前，回头冲她招手：“快来啊，愣着干什么？”
颜宁慢慢走过去。
经过一张餐桌时，她无意间瞥了一眼——
坐在桌边吃饭的男生，面前的餐盘里，是一团蠕动的黑色虫蚁。
颜宁脚步一僵，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打完饭后，小林端着餐盘坐到一群同学中间，颜宁和队友们坐到了角落的长桌边。
“你们看到了吗？”覃糖压低声音，脸色发白，“那些人吃的……”
“看到了。”凌梓桐平静地夹起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但我们吃的是正常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有被同化。”云沈幕说，“或者说，我们还保持着‘人’的认知。那些学生……”
他没有说下去。
颜宁看向小林的方向。那个热心的班长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笑，笑容灿烂，举止自然。她餐盘里的食物，看起来也是正常的饭菜。
但颜宁注意到——
小林旁边的同学，始终没有回应过她的任何一句话。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历史、英语、体育——每一节课都有不同的老师来上，每一个老师都带着标准的微笑，说着标准的台词。体育课在室内体育馆进行，窗户同样被钉死，只有头顶的灯光照亮整个场馆。
“今天测试八百米。”体育老师是个肌肉结实的男老师，吹着哨子，“男生先来，女生准备。”
颜欲他们去跑步了，颜宁和几个女生坐在跑道边等待。
“你们觉不觉得，”慕容晓晓小声说，“这个体育老师，和上午的班主任长得有点像？”
颜宁仔细看了一眼——确实，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
“副本NPC共用建模？”覃糖异想天开。
“不太像。”凌梓桐摇头，“应该是故意的，暗示某种联系。”
八百米测试开始了。
男生们跑得很快——或者说，被迫跑得很快。颜宁注意到，跑在最后的杨成为，速度明显比前面的人慢了一大截，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拼命在跑。
“不对。”她站起来。
话音刚落，杨成为突然一个踉跄，摔倒在跑道上。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杨成为，不及格。放学后留下来补考。”
杨成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云沈幕和颜欲跑过去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我没事，”他爬起来，脸色发白，“就是突然腿软，跑不动。明明我平时体育挺好的……”
“是规则。”颜宁走过来，“不及格会被惩罚。”
“可是这怎么控制？”杨成为急了，“我就算拼命跑，也跑不过那些……”
他指向跑在前面的几个男生。那几个男生已经跑完了全程，正站在终点休息，表情麻木。
“他们不是玩家。”颜欲沉声说。
“什么？”
“那几个男生，是我们上午在教室里见过的。”颜欲说，“就是突然出现的那批学生里的。”
众人沉默。
下午五点，放学铃响。
老师宣布放学后，教室里的学生们陆续离开。小林临走前还冲颜宁挥手：“明天见！”
颜宁也挥了挥手。
等所有NPC都走光了，八个人重新聚到一起。
“现在怎么办？”杨成为问，“真的在教室里过夜？”
“纸条上说存活七天，肯定要解决住宿问题。”云沈幕说，“但规则里没有提宿舍的事，只说晚上八点后不能在外面走。”
“还有那个小林说的，晚上八点后有人敲门不能开。”慕容晓晓补充，“和早上那个女生说的差不多。”
“那个女生说的是‘不管外面的人说什么都不要开’。”颜宁回忆，“比小林说的更具体。”
“所以哪个是对的？”覃糖问。
“都是对的。”凌梓桐说，“只是角度不同。一个告诉你结果，一个告诉你原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
众人看向窗外——灰白的天空终于有了变化，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时间在流动。”颜欲说，“只是白天不动，晚上动。”
“那我们现在去哪？”杨成为问，“食堂？还是去探索其他地方？”
“去图书馆。”云沈幕推了推眼镜，“任何一个校园怪谈里，图书馆都是信息最集中的地方。”
“赞同。”颜宁站起来，“而且现在刚放学，应该还在‘安全时间’内。”
八个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响。经过其他教室时，颜宁注意到门窗玻璃全被报纸糊死，看不见里面。
图书馆在教学楼三层，需要穿过整个二楼走廊。
走到楼梯口时，陈一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颜欲问。
陈一盯着楼梯拐角处，声音很轻：“那里……有人。”
众人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你看错了吧？”杨成为说。
陈一摇摇头，没说话，但脸色白得吓人。
颜宁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陈一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走吧，”颜宁轻声说，“没事的。”
陈一点点头，跟着她往上走。
走到三楼时，她突然回过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
那里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正抬头看着她。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陈一瞳孔骤缩。
“陈一？”
颜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再看向楼梯拐角——空无一人。
“没什么。”她垂下眼睛，“我们走吧。”
图书馆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阅读灯亮着，书架排列得整整齐齐，投下长长的阴影。
“分开找，”凌梓汀低声说，“关于学校历史的资料，或者校规、学生守则之类的东西。十分钟后在门口集合。”
八个人分散开来。
颜宁走向最里面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档案夹，她抽出一本，吹掉上面的灰——
【山田私立晴川高中学生处分记录】
她翻开第一页：
【学生姓名：佐藤真理子】
【班级：二年三班】
【处分原因：违反校规第7条，晚八点后在走廊逗留】
【处分结果：留校察看】
【学生姓名：佐藤真理子】
【班级：二年三班】
【处分原因：违反校规第3条，询问关于“那个学生”的问题】
【处分结果：记过】
【学生姓名：佐藤真理子】
【班级：二年三班】
【处分原因：违反校规第12条，单独进入女厕所第三隔间】
【处分结果：——】
处分结果那一栏，是空的。
但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着四个字：
【已死亡】
颜宁的手指顿住。
她翻到下一页，想找更多关于这个佐藤真理子的信息，却发现后面的几页都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的纸根。
她合上档案夹，放回原处，正要继续找别的，突然听见书架另一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谁？”
没有人应。
颜宁慢慢绕过去——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见地上掉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不要去女厕所第三隔间】
【不要问关于我的事】
【晚上八点后，不要相信任何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包括你的队友】
颜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条叠好，装进口袋。
十分钟后，八个人在门口集合。
“找到什么没有？”
“我找到一本校友录，”慕容晓晓说，“三年前确实有个女生坠楼死了，叫佐藤真理子，二年三班。”
“我也找到了关于她的记录。”颜宁说，“处分档案，她被记过好几次，最后一条处分的记录是‘已死亡’。”
“所以‘那个学生’就是佐藤真理子？”覃糖说，“这算什么，冤魂索命？”
“不止。”云沈幕拿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我找到了一个学生的日记，上面记录了一些东西。”
他翻开其中一页，念道：
“真理子死了以后，班上开始出现怪事。每天晚上八点后，走廊里会有脚步声。有人从门缝里看见，真理子穿着白裙子在走廊里走。她想找人说话，但没有人敢理她。”
“后来呢？”
“后来写日记的人也死了。”云沈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篇日记写着：她来找我了。对不起，真理子，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只是害怕。”
合上笔记本，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以，”杨成为艰难地开口，“那个佐藤真理子，变成了鬼，每天晚上八点后出来找人？”
“应该是。”
“那我们的任务……”
“存活七天。”凌梓桐说，“熬过七个晚上。”
窗外彻底黑了。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钟声，沉闷地响了八下。
八个人面面相觑。
“八点了。”颜欲说，“现在怎么办？”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图书馆门口停下了。
然后，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有人吗？”
一个女声响起，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
“有人吗？开开门好不好……外面好黑，我好害怕……”
覃糖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求求你们了，开开门吧……我不是坏人，我也是学生，我迷路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在门板上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冰冷，没有起伏。
“开门。”
没有人动。
“开门。”
门板震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上面。
“开门！！！”
撞击声越来越剧烈，门上的玻璃开始出现裂纹。
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捂住了颜宁的嘴。
她浑身僵住，耳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别出声。”
她认出这个声音——是陈一。
那个最小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指向图书馆深处。
颜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图书馆的后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
而在他们面前，那扇被撞击的前门，突然安静下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在门外，冰冷地说：“找到你们了。”
一个在后门，背对着他们，轻轻地说：
“这边走。”
颜宁感觉陈一的手在发抖。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选吧。”云沈幕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前门还是后门。”
前门，是那个一直想进来的东西。
后门，是一个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的女生。
颜宁想起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话——
【晚上八点后，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的队友】
她看向陈一。
陈一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松开捂在颜宁嘴上的手，在颜宁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相信我。”
颜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握紧了陈一的手。
“后门。”她说。
八个人无声地穿过书架，朝那个背对着他们的白裙子女生跑去。
身后的门终于被撞开，一股阴冷的风灌进来。
没有人敢回头。
白裙子女生始终没有转身，只是慢慢地往前走，带着他们穿过图书馆后门，走进一条漆黑的走廊。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停下来。
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她侧过身，让出门的位置。
颜宁经过她身边时，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和处分档案上那张模糊的照片一模一样的脸。
佐藤真理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颜宁看懂了她说的话：
“明天。”
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颜宁推开那扇门——
刺眼的白光淹没了一切。
白光散去时，颜宁发现自己躺在二年三班的课桌上。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早上七点五十分。
上课铃还没有响。
她慢慢坐起来，看向四周——
另外七个人，也正从各自的课桌上爬起来，面面相觑。
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颜宁知道不是。
因为她看见——
陈一的头发上，别着一个白色的发卡。
昨天还没有的。
而那个发卡的样式，和昨晚那个白裙子女生头上的一模一样。
陈一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颜宁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上课铃响了。
周老师推门进来，拿着点名册，脸上是标准的微笑。
“同学们好。”
颜宁握紧了口袋里那张纸条。
【存活第一天，完成】
【剩余天数：6】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变化。